林闕关掉手机屏幕,將那份来自《新潮》的邮件归档。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著都市的喧囂。
他看著前排父母的背影,
父亲林建国的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不少,
母亲王秀莲则像个小女孩一样,
不住地回头看那片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璽盛府小区。
“小闕,妈妈还是觉得在做梦。”
王秀莲紧紧攥著那份购房合同。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
故作镇定地开口,但微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
“行了,合同都签了,字都落了,还能是假的?
以后,我们也是住大房子的人了。”
话虽如此,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却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著裤缝。
林闕笑了笑。
“爸,妈,这只是个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
“以后,你们就负责享福,挣钱的事,交给我。”
王秀莲眼圈又红了,
连忙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林建国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这个他一直以为还没长大的少年,
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可以为家庭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回到那个即將成为歷史的“家”。
王秀莲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做饭,而是拉著林建国,
在狭小的客厅里,开始规划起未来。
“建国,你看,新房子那么大,我们得买个大沙发,以后小闕带同学回来玩,坐著也宽敞。”
“还有那个朝南的房间,光线最好,留给小闕当书房。”
“对了,我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那股化学药品的味道,我早就闻够了!”
林建国叼著烟,默默听著,
时不时点点头,眉宇间的疲惫一扫而空。
林闕没有打扰他们,一个人回到了臥室。
他打开电脑,没有登录红果网,
而是点开了《新潮》编辑部发来的排版样稿。
屏幕上,《解忧杂货店》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標题用的是一种古朴典雅的宋体。
【深夜的口琴声】
——见深
他一字一句地审阅著。
每一个標点,每一个分段,都经过了精心的调整。
这就是顶级期刊的专业素养。
確认无误后,他回復了邮件。
【辛苦,没有问题。期待与读者见面。——见深】
做完这一切,林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当林闕再次踏入江城一中的校门,
他又变回了那个慵懒散漫的高二学生。
只是今天的校园,气氛似乎格外不同。
高二(三)班。
昨天的风波,让林闕彻底成了班里的焦点人物。
课间,再也没有人敢用轻蔑的眼神看他。
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敬畏,甚至是討好。
“闕哥闕哥!那篇《萤火》到底写的啥啊?给我们讲讲唄?”
“林闕同学,我这里有道数学题不太会,你能帮我看看吗?”
就连之前对林闕爱答不理的班花苏浅浅,
今天路过他座位时,都冲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林闕对此一概懒得理会,继续维持著他那副爱睡觉的慵懒人设。
吴迪则成了他的新闻发言人,
唾沫横飞地跟一帮同学吹嘘著林闕是如何舌战群”、视名利如粪土
张雅今天没有来上学,听说是病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向林闕展露出它和善的一面。
下午。
《新潮》杂誌最新一期,正式全渠道发售。
江城市,新华书店。
李援朝教授戴著一顶鸭舌帽,
像个普通读者一样,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崭新的《新潮》。
他没有立刻翻阅,而是直接走到了收银台。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作为杂誌的特约编委,他总是在第一时间购买,以示支持。
回到江城大学的办公室,他泡上一壶龙井,这才不紧不慢地翻开了杂誌。
他直接翻到目录。
当他看到一个压轴版块的陌生的名字和標题时,不禁愣了一下。
【深夜的口琴声作者:见深?】
“见深?没听说过。看样子,是个新人。”
李援朝有些好奇。
能在《新潮》上压轴版块发表,
还占了这么大的篇幅,这可不是一般新人能有的待遇。
他呷了口茶,开始读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渐渐地,他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隨意,到专注,再到凝重,
最后,是完完全全的震撼。
当他读到,三个小偷笨拙地模仿著浪矢爷爷的口吻,
给那个为梦想和现实挣扎的鱼店音乐人回信时。
当他看到,那封来自未来的感谢信,告知他们,
那首《重生》在他死后,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流传於世, 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时。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书页上。
李援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有多久没有因为一段文字而落泪了?
十年?还是二十年?
办公室里那壶上好的龙井,茶香犹在,他却恍若未闻。
过了不知多久。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睛。
这篇小说,用一个奇幻的设定,讲了一个无比温柔的故事。
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说教。
有的,只是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善意和羈绊。
它像一束光,能照进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李援朝拿起桌上的电话,深呼了一口气,
直接拨通了《新潮》主编王德安的號码。
“德安!你们这期杂誌的《解忧杂货店》!
那个叫见深的作者,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王德安得意地笑了起来:
“李教授,您也被震到了吧?”
“何止是震到!”
李援朝的语气激动无比。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梦囈的语调,发自肺腑地感嘆道: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啊!”
同一时间。
江城一中,语文教研组办公室。
沈青秋也拿到了最新的《新潮》,
作为作协会员,阅读各大文学杂誌是她的习惯。
更何况像新潮这样顶尖的杂誌社。
当她翻开杂誌时,
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卷首的主编寄语上。
王德安的文字一向沉稳,这次却罕见地流露出激动的情绪。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似乎习惯了碎片化的阅读和一次性的感官刺激。】
【但总有那么一些文字,愿意放慢脚步,去聆听灵魂深处的迴响。】
【《解忧杂货店》便是这样一部作品。】
【它如同一位老友,在深夜为你点亮一盏孤灯。】
【我们很荣幸,能將这份久违的温暖,带给每一位渴望被治癒的读者。】
沈青秋有些诧异。
王主编的眼光一向很高,从前的文章基本就是简单的概括。
而像这样的讚誉,绝无仅有,未免太高了些。
这引起了沈青秋强烈的好奇心。
究竟是怎样的故事,能让他如此不吝笔墨?
怀著强烈的好奇,她迫不及待地將杂誌翻到了压轴的版块。
她的目光很快被书名吸引。
《解忧杂货店》
——见深
解忧?杂货店?
光看书名,倒像是一部温情脉脉的散文隨笔。
见深。
没记错的话这个笔名应该是第一次见到。
是个新人作者?
带著疑惑,她继续翻动。
【深夜的口琴声】
她读得很慢,很投入。
起初是带著审视的目光,
可渐渐地,她的呼吸乱了节拍。
直到读完抬起头后,她才发现,她的眼眶早已湿润,
沈青秋此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个叫“见深”的作者,
用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笔触,
將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跨越时空的人生困境,
通过一家小小的杂货店精巧地编织在一起。
她站起身看著窗外,品味著故事中那份关於选择与救赎的厚重感,
心中勾勒出作者的样貌。
那一定是一位內心无比温柔、且阅尽千帆的长者吧。
唯有这样歷经沧桑的灵魂,
才能写出如此通透、慈悲的文字。
可就在她沉浸在这份暖意中时,
一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却毫无徵兆地从脑海冒出。
那些阴冷、绝望的文字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
“今晚,別看床底”
“鬼敲门”
极致的温暖与极致的冰寒,在她脑中猛烈地碰撞。
一个,是用文字为人间缝补缺憾。
另一个,用恐惧撕开现实的伤疤。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就在沈青秋被这两种极致的感受撕扯得头痛欲裂时,
“篤、篤、篤。”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这声音让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进。”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门框上,
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有点欠揍的慵懒笑容。
“沈老师,听说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