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想?
林闕几乎能想像到那位年轻女编辑,
此刻正坐在电脑前,满怀期待,
甚至带著想要拯救失足文学青年的热忱,
等待著他的回覆。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敲下一行字。
【感想就是,浪矢爷爷很幸运,他的烦恼,只是帮別人解决烦恼。】
发完,林闕將手机塞回口袋,不再理会。
而此刻,在《新潮》的办公室里,
徐嵐看著这条回復,愣住了。
她反覆读著那句话,品味著其中复杂的滋味。
那不是单纯的讚美,也不是刻薄的贬低,
而是一种
局外人才有的,带著悲凉的洞察。
是啊,浪矢爷爷是虚擬的,他的世界是温暖的。
可现实呢?
写出《萤火》的林闕,他所看到的世界,
或许充满了无法被“回信”解决的、属於他自己的烦恼。
徐嵐的心头,涌上一股更强烈的衝动。
她一定要见见这个少年。
周六清晨。
阴云低垂,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一夜之间,网络上的风向突然变了。
变天的原因,源於一篇文学论坛深夜发布的爆款文章,
作者是圈內的老牌作家孙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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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標题极具煽动性
《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
文章开篇,
並没有像王守一那样,对《人间如狱》的恐怖元素进行道德批判,
反而以一种欣赏的姿態,將其定义为一种必要的冒犯。
【当下的文坛,充斥著太多温情脉脉的自我感动,太多隔靴搔痒的无病呻吟。
我们习惯了在暖气房里討论风雪,却忘记了文学最初的锋芒,
是刺破虚偽的脓包,是直面淋漓的鲜血。】
【在这个层面上,《人间如狱》的出现,无异於一声惊雷。】
【很多人只看到了它的恐怖,却忽视了其內核的真实。】
【从『鬼不读诗』对文坛腐儒的辛辣讽刺,到『伯乐』对资本逻辑的深刻隱喻。】
【这种毫不留情、近乎残忍的解剖,需要何等的勇气与洞察力?】
如果只看这些,还算是一篇正常的书评。
但图穷匕见永远在最后。
孙敬石话锋调转,把矛头指向了《解忧杂货店》。
【当然,我们同样需要《解忧杂货店》这样的作品,
它像一碗温暖的心灵鸡汤,慰藉了疲惫的旅人。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
鸡汤,只能带来短暂的温暖,
却无法赋予我们对抗风雪的筋骨。
【相较於“见深”老师选择的、在理想世界里缝合伤口的温柔,
地狱造梦师选择的,是在现实泥沼中磨亮刀锋的勇猛。】
【一个是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是清醒的现实主义者。】
【哪一个,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更需要的先锋?】
文章的最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引人深思的问號。
这篇文章,像颗炸弹沉入网络。
它没有直接否定《解忧杂货店》,
反而將其捧到了完美理想主义的高度。
但转头,却將更勇敢、更深刻、更具批判精神的桂冠,
戴在了《人间如狱》的头上。
一时间,网络上彻底吵翻了。
“臥槽!孙老这篇评论杀疯了!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么解读《人间如狱》!”
“说得太对了! 《解忧》是很好,但它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看完之后心里暖暖的,但第二天还是得面对操蛋的现实。
但《人间如狱》不一样,它让你恐惧,但恐惧之后,是让你思考!”
“楼上的別偷换概念!文学的作用就是给人希望,不是散播焦虑!
见深老师是在救人,那个造梦师是在杀人!这能一样吗?”
“什么叫杀人?他只是把现实的骨头砸开给你看!
《伯乐》那章,但凡上过班的,谁看了不头皮发麻?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
“拉倒吧,不过是本网络小说,別硬往上贴金了。
还批判现实,它配吗?跟见深老师提鞋都不配!”
原本涇渭分明的读者群体,被这篇文章彻底撕裂。
“见深”的拥躉们,觉得这是对偶像的碰瓷和侮辱。
“地狱造梦师”的粉丝们,则像是忽然找到了理论依据,
终於可以理直气壮地將自己喜欢的作品,拔高到批判现实的高度。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波读者,
被这篇文章强行驱赶到了对立面。
前一晚的《新潮》编辑部,
王德安看著屏幕,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像徐嵐预想的那样暴怒,反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主编,这也太无耻了!”
徐嵐气愤填膺。
“他们这是故意混淆视听!
把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作品放在一起比,这本身就是陷阱!”
“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王德安声音沙哑,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不骂反夸,捧杀造梦师,贬低见深。
一旦这种现实主义优於理想主义的论调確立,
见深老师的口碑就会变得轻飘飘。
更可怕的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惊悸。
“方振云这招,不仅仅是为了舆论战,更是为了明天的签售会!”
徐嵐一愣:
“签售会?”
“你忘了我们邀请的学生代表是谁了吗?”
王德安的语速极快,透著焦灼。
“林闕!那个写出《萤火》、被李教授称为妖孽、公认最受造梦师风格影响的天才少年!”
徐嵐瞬间反应过来,背脊发凉。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为特邀学生代表的林闕,在现场被记者诱导,
说出哪怕一句认同孙敬石观点的话”
王德安咬著牙,接上了后半句:
“那明天的头条就是
——《见深签售会翻车,学生代表更爱地狱造梦师》!
这不仅是在打见深老师的脸,
更是要把《解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灯塔形象,彻底砸碎!”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快!小徐!”
王德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刺耳作响。
“给沈老师打电话!必须在明天之前確认林闕的態度!如果不行,哪怕换人,也不能让他乱说话!”
徐嵐手忙脚乱地拨通號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忙音。
“主编”
徐嵐放下手机,脸色苍白。
“沈老师关机了这个时间,她应该正在给高三上封闭式集训课。”
王德安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明天就是签售会。
那个叫林闕的少年,
现在就像一颗不確定的炸弹,被他们亲手请到了舞台的最中央。
而引爆器,就握在那些不怀好意的记者手里。
“听天由命吧。”
王德安闭上眼,喃喃自语。
“希望见深老师的文字,真的感化了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