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夜色比江城多了几分厚重。
酒店標间內,
气氛有些诡异。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著一个床头柜。
左边,赵子辰正襟危坐,
膝盖上摊著那本快被翻烂的《古文观止》,
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
右边,林闕呈“大”字型瘫在床上,
手机举在半空,屏幕的光映照著他那张百无聊赖的脸。
“我说老赵。”
林闕翻了个身,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人肉白噪音。
“你再念下去,我都快被你超度了。
明天考的是作文,不是默写,你背这玩意儿有用吗?”
赵子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头也没抬:
“这是语感。
沈老师说了,要把古文的韵律刻进骨子里。你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
林闕从床上弹起来,抓起书包里的笔记本电脑。
“我去阳台透透气,您继续做法。”
拉开落地窗的移门,
晚风夹杂著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林闕在阳台的小藤椅上坐下,將电脑搁在膝盖上。
屏幕亮起,熟练地切入一个加密的网页界面。
那是省作协技术部发来的“解忧杯”决赛监控系统后台。
作为“见深”,他此刻应该端坐在书房,
泡一杯清茶,等待著审阅明天的考场。
但作为林闕,他只能缩在酒店阳台,
借著蹭来的wifi,扮演那位高深莫测的幕后主考官。
聊天框里,顾长风的头像亮著。
【见深老师,监控系统已经调试完毕。
决赛將於明日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届时全省二十三个考场、三千五百名考生的画面將实时传输。
您只需登录帐號,即可隨意切换视角。】
林闕十指如飞,敲下一行字。
【收到。辛苦。】
对面几乎是秒回。
【顾主席:见深啊,还没休息?
对於明天的命题,专家组那边最终定的是《等待》。你觉得如何?】
等待?
林闕挑了挑眉。
这题目出得倒是中规中矩,
既能写等待戈多式的荒诞,也能写等待花开的温情,
很符合“解忧杯”的调性。
【见深:题目不错。等待是生命的常態,也是希望的別名。】
【顾主席: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对了,明天考试期间,我会一直在监控室。
若看到什么有趣的苗子,咱们隨时交流?】
林闕手指一顿。
隨时交流?那可不行。
明天九点他正坐在考场里奋笔疾书,哪有功夫切號回消息?
万一顾长风发来一句“你看那个睡觉的小子像不像个傻子”,
他总不能回一句“那就是我”吧?
嗯,得把这念想堵死。
【见深:主席,我有个习惯。
观摩时喜静,不愿分心。
文字的诞生是神圣的,隔著屏幕注视这些孩子,也是一种缘分。
若我一边打字聊天,一边看他们思考,未免有些不敬。】
【见深:明日九点,我会准时上线,静默旁观。
待考试结束,阅卷组选出佳作,我们再谈不迟。】
这一招“高冷敬业”的牌打出去,顾长风那边果然沉默了片刻。
【顾主席:言之有理。是我唐突了。
那就依你,静默旁观,不扰文心。】
搞定。
林闕合上电脑,长舒一口气。
只要明天把帐號掛在后台,哪怕他实际上在考场里睡觉,
顾长风也会以为“见深老师”正在屏幕那头深沉地注视著眾生。
所谓的“大隱隱於市”,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林闕?”
身后传来移门滑动的声音。
赵子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那本书,神色有些彆扭。
“怎么?背完了?”
林闕没回头,隨手把电脑塞进书包。
“不是”
赵子辰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栏杆旁,看著远处的灯火。
“那个还是想谢谢你。”
“谢我干嘛?”
林闕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我都说了看不惯那帮装腔作势的,跟你没关係。別自作多情。”
赵子辰被噎了一下,但並没有生气。
他转过头,借著阳台昏黄的灯光,认真地打量著林闕。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
赵子辰推了推眼镜。
“你明明平时吊儿郎当,连作业都抄吴迪的,
为什么为什么能写出那种文章?”
“哪种?”
“就是《萤火》,还有这次的《回信》。”
赵子辰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读过很多遍。那种绝望里的挣扎,那种把心剖开给人看的感觉,我不行。
我只会引用,只会堆砌,只会模仿。”
林闕嚼碎了嘴里的糖,清凉的气息在口腔瀰漫。
“老赵,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写的玩意儿太乾净了。”
林闕指了指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你像个洁癖厨子,
非要把沾著泥的萝卜洗得跟白玉似的再下锅,结果一点萝卜味都没了。
文学这东西,不是奢侈品柜檯里的珠宝,
它是菜市场那把还沾著鱼鳞的杀鱼刀。
你总想著雕花,想著摆盘,
但读者想尝的,是那口血淋淋的鲜味儿。”
赵子辰愣住了,手指不自觉握紧了书。
“当然,我也不是说你背书没用。”
林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至少吵架的时候,你能引经据典地骂人,显得比较有文化。
早点睡吧,时不我待,別等到最后连个屁都写不出来。”
说完,他抱著电脑回了房间。
赵子辰站在阳台上,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头髮。
他看著林闕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被捏出指痕的《古文观止》。
“杀鱼刀”
“血淋淋的鲜味儿”
“时不我待”
林闕的话语一下下砸在他僵化的思维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写废的那篇模擬作文,
通篇都是华丽的辞藻和工整的对仗,
看起来像一件玉器,冰冷得没有温度。
他自己读完都觉得空洞,
那不是他想表达的,只是他“应该”表达的。
他一直以为文学是高山,需要一步步攀登。
是庙堂,需要毕恭毕敬。
可林闕却告诉他,文学是菜市场。
是那把沾著鱼鳞的刀,是那口最原始的鲜味儿。
“时不我待”
赵子辰喃喃自语,
这一次,他品的不再是这四个字的古韵,
而是一种滚烫的、焦灼的紧迫感。
他猛地转过身,冲回房间,没有去看那本《古文观止》,
而是从书包里抽出了一张全新的稿纸,铺在桌上。
他握紧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写出什么,或许是一堆垃圾。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想再洗那根“白玉萝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