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们自己看吧(1 / 1)

紫金山庄,三楼会议室。

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茶味和焦油味。

虽然已是深夜,但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著本次阅卷组的核心成员。

左边是“保皇派”,

以阅卷组组长、省实验中学的特级教师马培元为首。

右边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给了零分的严正。

桌子正中央,孤零零地放著那份试卷。

標题《等死的人》,

那个鲜红的“0”分像只充血的眼睛,

瞪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严老师,咱们就事论事。”

马培元把保温杯稍加用力地磕在桌上,杯盖里的枸杞跟著晃了晃。

“这文章我看过三遍。

结构、老辣的笔力、还有那种透著纸背的悲悯,

別说高中生,就是咱们作协里那一帮人,有几个写得出来的?

你给零分,是不是太个人情绪化了?”

严正坐得笔直,指节敲击著桌面:

“马组长,才华我不否认。

这篇文章要是投给杂誌,我会举双手赞成。

但这是中学生作文大赛,是给全省几十万学生看的风向標!

主角抢劫、辱骂,把恶行当手段。

今天我们给了满分,明天学生们就敢写杀人放火是为了救赎。

这口子一开,底线可就没了啊!”

“严老师,这就是文学形象!是艺术加工!”

旁边一个年轻女老师忍不住插嘴。

“现在的孩子早就不吃伟光正那一套了。

这篇文章的內核是救赎,是以恶制恶的慈悲,

这难道不比那些无病呻吟的等待花开深刻得多?”

“深刻?”

严正冷笑一声。

“深刻的代价如果是价值观扭曲,那我寧愿他浅薄一点。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还在阅卷组,这个零分,我不改。”

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僵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白衬衫、西裤笔挺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秘书,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怎么了这是?”

男人扫视了一圈烟雾繚绕的会议室,皱了皱眉。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

阅卷工作不是已经收尾了吗?怎么,还有硬骨头没啃下来?”

在场的人立刻站了起来。

“周厅长。”

来人正是省教育厅的副厅长,周卫国。

这次“解忧杯”是省里重点抓的项目,

他今晚特意过来视察最后的定榜情况。

老马嘆了口气,把那份试卷递了过去:

“周厅,您来得正好。

前二十名的名单基本定了,就差这一个。

严老师给了零分,但覆核组觉得有满分的潜质。

目前还是分歧太大,没法统分。”

“哦?”

周卫国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零分和满分?这么大的跨度,有点意思。”

他接过试卷,没急著看內容,

先看了一眼那个刺眼的零分,又看了一眼严正。

“老严啊,又是你。”

周卫国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铁面判官的名號真不是白叫的。

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文章能把你气成这样。”

他拉开椅子坐下,展开试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在空中晃动的轻微声响。

周卫国看得很慢。

起初,他的表情很轻鬆,

甚至带著几分审视领导视察工作的漫不经心。

但隨著视线往下移,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那个叫老鸦的流浪汉,

那个在桥洞下等待死亡、却又靠恶意驱赶死亡的怪物,

顺著文字爬了出来。

那种粗糲的、带著血腥味的真实感,

让周卫国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都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不適。

这不像是一个高中生写的。 倒像是一个看透了世態炎凉、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用刀子在水泥地上刻出来的字。

读到结尾那句“他是这世间最丑陋的恶鬼,也是这江边唯一的守望者”时,

周卫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试卷推回桌子中央。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这孩子,笔头太硬。”

他点了点那张纸。

“这种对恶意的精准把控,对人性的极致拉扯,够『野』啊。”

他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词

——野。

既不是好,也不是坏,

而是不受控制,带著一股子草莽的血腥气。

他抬起头,看向严正:

“老严,你的顾虑我明白。

这文章確实是一把双刃剑,发出去,爭议肯定少不了。

搞不好,咱们教育厅都要被家长投诉,说咱们宣扬负能量。”

严正点了点头,脸色稍缓:

“周厅英明。”

“但是——”

周卫国话锋一转,手指在试卷上点了点。

“如果我们因为怕爭议,就扼杀这种才华,

那咱们举办这个『解忧杯』的初衷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打破套路,寻找真正的文学苗子吗?”

他看向眾人,拋出了一个难题。

“现在的问题是,这文章就像是一块带刺的玉。

扔了,可惜。

留著,扎手。

咱们这帮搞教育的,总不能连个孩子的文章都不敢评吧?”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確实是个烫手山芋。

谁也不敢轻易拍板,毕竟一旦定性,这就是风向標。

“顾主席呢?”

周卫国突然问道。

“作协那边不是一直盯著吗?

这种文学性极强的东西,他们最有发言权。

特別是那个见深,他不是这次的特邀评委吗?他怎么说?”

提到“见深”,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对啊。

这次大赛的灵魂人物,那个写出《解忧杂货店》这种治癒神作的见深老师。

如果是他,肯定会站在“正能量”这一边吧?

毕竟这文章的风格,跟温暖治癒的《解忧》简直是两个极端。

严正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有信心,那个写出浪矢爷爷的作者,

绝不会容忍这种满篇恶意的文字。

“顾主席在隔壁休息室,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休息”

马培元看了看表。

“我去请他?”

“不用。”

门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顾长风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温和笑容,

手里还捏著那个紫砂壶。

“我一直听著呢。”

顾长风走到周卫国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看桌上的试卷,

而是环视了一圈眾人,目光最后落在严正身上。

“严老师,坚守底线是好事。”

顾长风笑了笑。

“不过,有时候底线太高,容易把天才挡在门外。”

严正皱眉:

“顾主席,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顾长风摆了摆手。

“我就是个传话筒。刚才,我把这篇文章发给了见深。”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严正更是紧张地攥紧了笔。

见深的评价,將直接决定这篇文章的生死。

“他回消息了?”

周卫国问。

“回了。”

顾长风拿出手机,点开屏幕,推到了桌子中间。

“你们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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