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大巴车还没完全停稳,
车厢里的人就已经感受到了窗外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情。
校门口,两条红底金字的横幅拉得笔直。
左边写著:
【热烈祝贺我校赵子辰、张雅同学分別荣获全省作文大赛一、三等奖!】
右边那条更夸张,字號大了一圈,
金粉在阳光下闪瞎人眼:
【喜报!热烈庆贺我校高二(3)班林闕同学斩获首届“解忧杯”全省唯一特等奖!】
除了横幅,门口还站著两排学生,
身上穿著只有上级领导视察才会穿的礼仪服。
手里拿著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塑料花。
校长江长丰站在最前面,
那张平时严肃的脸,此刻早就笑成了一嘬,手里还拿著个扩音喇叭。
林闕盯著窗外那两排像迎宾小姐一样的学生,喉结滚了滚:
“沈老师,我现在要是口吐白沫,能直接送医务室吗?”
沈青秋对著小镜子补了补口红,眼皮都没抬:
“你可以试试。
不过江校长为了这齣大戏,把课间操都停了。
你要是敢晕,他能让人把你抬著绕操场走三圈,横幅就盖你身上。”
“”
林闕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还是活著走下去比较体面。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外面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几个体育生在旁边跟锣鼓有仇似的猛敲,毫无节奏可言,
听著不像欢迎仪式,倒像是旧社会的衙门升堂,
威武没喊出来,光剩下扰民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江校长带头喊起了口號,扩音喇叭发出刺耳的啸叫。
赵子辰抱著奖盃走在前面,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阵仗嚇得顺拐。
他推了推眼镜,僵硬地挥了挥手,
那模样像个刚下乡视察的干部。
轮到林闕下车时,锣鼓声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车门刚开条缝,江校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就挤了过来。
他两步跨上踏板,双手钳住林闕的右手,
上下晃动的频率快赶上打桩机了。
“林闕同学!好样的!太给我们一中长脸了!”
扩音喇叭就在耳边炸响,伴隨著唾沫星子雨。
“特等奖!全省独一份的特等奖啊!”
江校长激动得两颊肉都在抖。
“省厅领导都点名表扬!咱们一中多少年没出过你这种这种有灵性的苗子了!”
林闕费劲地把手抽回来,脸上掛著標准的假笑:
“校长过奖了,都是沈老师教导有方。”
“沈老师当然有功!”
江校长转头看向沈青秋,眼神慈祥。
“沈老师,这次你的奖金翻倍!
另外,市里的优秀教师评选,学校会全力推荐你!”
沈青秋矜持地点点头,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那个,林闕啊。”
江校长话锋一转,拍了拍林闕的肩膀。
“周一的升旗仪式,你做个演讲。
稿子好好写!要深刻!要犀利!
既然省里领导都说你是『手术刀』,
那咱们就得亮出刀锋来!
当然了”
校长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还是要稍微注意点尺度,要有那种那个词怎么说来著?
对,振聋发聵的气势!”
林闕的笑容僵在脸上。
“校长,演讲能算了吗?我社恐。”
“社恐?”
江校长瞪大了眼。
“你在省里领奖台上说『文学是手术刀』的时候可不像社恐。
就这么定了!这是任务!”
说完,江校长大手一挥,
示意鼓號队继续奏乐,那是半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回到教室,林闕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
吴迪像个肉弹战车一样衝过来,
要不是林闕躲得快,估计能被他撞出內伤。
“闕哥!你牛大发了!”
吴迪抓著林闕的肩膀猛晃。
“特等奖啊!我都听说了,那可是『见深』老师给的满分啊!”
林闕被晃得头晕,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轻点,我骨头脆。”
“闕哥,透个底唄?”
吴迪压低声音,那张胖脸几乎贴到林闕鼻子上。
“隔壁班都传疯了,说你写了个变態杀人狂,
还把评委写进书里了?真的假的?” 吴迪一脸八卦。
周围的同学也竖起了耳朵。
张雅坐在前排,虽然没回头,
但背挺得笔直,显然也在偷听。
“没啥。”
林闕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趴在桌子上。
“就是写了个老流浪汉骂人。你们要是想看,等校刊印出来自己看去。”
“切,没劲。”
吴迪撇撇嘴,隨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对了闕哥,你看了没?
那个《人间如狱》更新了!
造梦师大大太狂了,主角遇到了一个比赛,但是直接把考官头给砍了!
我觉得书评有道理,你说他是不是也在暗示这次作文大赛?”
林闕眼皮跳了一下。
“可能吧。”
他含糊地应道。
“巧合而已。”
“什么巧合!这叫心有灵犀!”
吴迪一脸崇拜。
“我觉得造梦师肯定是个愤世嫉俗的帅哥,跟你这次在台上的发言简直绝配!
哎,你说我要不要去书评区留言,说我们学校也有个这么狂的人?”
“別。”
林闕赶紧打断他。
“千万別。你那是给人造梦师招黑。要低调,懂吗?”
吴迪挠挠头:
“行吧。不过闕哥,周一演讲你打算讲啥?
我可听说了,费主任正准备拿著放大镜审你的稿子呢,
怕你再上去说什么『温室花朵』之类的怪话。”
林闕嘆了口气,盯著手里那张空白的a4纸,脑仁生疼。
讲什么?
能讲什么?
讲《等死的人》是怎么构思的?
还是讲这特等奖其实是我自己给自己发的?
讲我在大巴车上刚写完杨间砍考官?
真要敢这么说,明天费主任就得躺进icu,
校门口的横幅得换成白底黑字的輓联。
“林闕,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沈青秋的声音。
林闕认命地站起身,在全班同学注视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沈青秋靠在窗边,手里拿著个保温杯。
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演讲稿写了吗?”
沈青秋开门见山。
“还没,正愁呢。”
林闕趴在窗台上,看著楼下操场上正在踢球的学生。
“老师,能不能跟校长说说,换赵子辰上?
他是一等奖,形象好气质佳,说话又好听,绝对是正能量代言人。”
“赵子辰也要讲,他是常规代表。你是特邀嘉宾。”
沈青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校长说了,你要是不讲,今年的空调费就从你的奖学金里扣。”
“”
林闕磨了磨后槽牙。
“这也太黑了。”
“行了,別贫了。”
沈青秋转过头,看著林闕。
“林闕,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形式主义。
但有些话,既然在省里说了,在学校里再说一次也无妨。”
“看看底下。”
沈青秋下巴点了点窗外。
“这帮孩子,眼里都没光了。
除了分数就是排名,活得像流水线上的罐头。
你去给他们砸个响儿,告诉他们,
罐头盖子外面,还有別的活法。”
林闕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楼下那些穿著校服奔跑的身影,
那是青春最原本的样子,却被规训得整整齐齐。
“行吧。”
林闕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沈老师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当一回『恶人』。”
沈青秋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別太过火,费主任心臟不好。”
“放心。”
林闕眨了眨眼。
“我有分寸。內容保证深刻,让大家终身难忘。”
沈青秋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小子的“分寸”,通常和正常人的理解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