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十月》杂誌社。
窗外的法国梧桐只剩下枯枝,像老人乾瘪的手指抓向灰白的天空。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方振云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盘著两颗油得发亮的核桃。
咔噠,咔噠。
核桃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微博热搜的实时榜单。
红色的“爆”字触目惊心,
一边是“杨间封神”,一边是“崔斯坦逆行”。
两股巨大的流量像两条在深海搏杀的巨鯨,
搅得整个文坛波涛汹涌。
“方主编,我不明白。”
助理小陈站在桌前,手里捧著一叠数据报表,眉头皱成一团。
“这几天,咱们动用了不少水军资源在两边的评论区里煽风点火。
一会儿骂《摆渡人》是鸡汤,一会儿骂《人间如狱》是垃圾。
可是这除了给他们增加热度,对咱们《十月》有什么好处?”
小陈翻开报表,指著那惨澹的发行量数据:
“咱们这一期的销量,因为这两本书的挤压,已经跌破歷史最低点了。
网上网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热度,
咱们的资源投进去,就像石沉大海”
方振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藏在金框眼镜后,透著一股子老辣的精明。
“小陈啊,你还是太年轻。
方振云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以为我在帮他们?”
“难道不是吗?现在全网都在討论这两个人,其他作家连口汤都喝不上。”
“热度这东西,是把双刃剑。”
方振云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时,他们就被架在了火上。
造梦师的信徒容不得半点温情,见深的拥躉听不得半句残忍。
这两拨人,现在就是两堆乾柴,只差一粒火星”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扔在桌上。
“火星,自然需要官方来点燃。”
邀请函上印著几个大字:
【苏省首届“新锐文学”高峰论坛】。
江城一中。
林闕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感冒了?”
吴迪凑过来,手里还拿著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新潮》。
“闕哥,你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马上就要元旦晚会了,你可是咱们班的台柱子,
这时候倒下,老沈能把你撕了。”
“没,估计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林闕紧了紧校服领口。
江城的冬天是魔法攻击,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骂你?谁敢骂你?”
吴迪挥舞著拳头。
“现在全校谁不知道你是红人?
连食堂阿姨给你打饭手都不抖了,跟著你去食堂打饭,每次都能多吃一个大鸡腿!”
林闕白了他一眼,没接茬。
他心里清楚,
最近网上的风向虽然被《摆渡人》的新章节拉回来一些,但暗流涌动得厉害。
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对了闕哥,你那个诗朗诵到底准备得咋样了?”
吴迪一脸好奇。
“我昨天看见文艺委员刘慧急得头髮都掉了,
说你连彩排都不去,到时候要是上去忘词,
咱们班就丟大人了。”
“急什么。”
林闕从桌肚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那谁不急那谁急。”
“唉,恩?不是,闕哥你怎么人身攻击啊?”
吴迪怒了。
“我这是关心集体荣誉!”
正说著,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几个穿著学生会制服的学生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生,胸前掛著“学生会主席”的牌子。 李泽。
高三(1)班的学霸,
也是这次元旦晚会的总策划之一。
他手里拿著节目单,
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林闕同学在吗?”
李泽的声音带著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傲慢。
全班安静下来。
林闕慢吞吞地站起来:
“有事?”
李泽走到他面前,视线在他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他那张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懒散的脸上,
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嫉妒。
就是因为他的特等奖,让他这个原本的学校之星都黯淡了。
“关於你报送的节目《寻梦环游记》。”
李泽抖了抖手里的单子。
“学生会审核组討论了一下,觉得这个节目形式太单一,而且立意有点晦涩。
诗朗诵这种东西,放在晚会压轴不太合適,容易冷场。”
“所以呢?”
林闕嚼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问。
“所以,我们建议你换个节目。或者”
李泽顿了顿。
“直接取消。毕竟晚会时长有限,我们要保证整体效果。”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是明摆著找茬啊。
谁不知道林闕这个节目是校长点名的?
吴迪刚想站起来理论,被林闕按住了。
林闕看著李泽,笑了。
“单一?晦涩?”
林闕把巧克力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李主席,你听过我的朗诵吗?看过我的稿子吗?”
“没看过。”
李泽理不直气也壮。
“但诗朗诵能有什么花样?
无非就是啊,大海,啊,母亲。这种东西,初中生都玩腻了。”
“巧了。”
林闕双手插兜,身体微微前倾。
“我这个朗诵,还真没有『啊』。”
“林闕,我是为了你好。”
李泽皱起眉头。
“到时候全校几千人看著,你上去念几句酸诗,下面一点反应都没有,尷尬的是你。”
“尷尬?”
林闕挑了挑眉。
“李主席,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
“如果我冷场了,我当著全校的面承认我没才华,顺便把那个特等奖盃送给你。”
全班譁然。
李泽眼睛一亮,那个奖盃可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誉。
“但如果”
林闕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我没冷场,如果全场都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你就在广播站,连续一周,每天早读给大家朗诵《佩奇一家亲》。”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泽的脸瞬间涨了色。
“好!赌就赌!”
李泽咬牙切齿。
“我就不信,一个破朗诵能翻出什么浪来!林闕,你別后悔!”
说完,他气冲冲地带著人走了。
吴迪一脸担忧地看著林闕:
“闕哥,玩大了吧?
那可是全校晚会啊,大家都是去看唱跳的,谁耐烦听朗诵啊?
万一真冷场了咋办?”
林闕重新坐下,从书堆里抽出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放心。”
林闕转著笔,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有些声音,不是大喊大叫,才能震耳欲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