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展开说说。
方振云眼睛一亮。
“刚才那位同学说文学是图纸,您说文学要种花,我都拿小本本记下来了。”
林闕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煞有介事。
“我觉得吧,我们学生写东西,確实不能太太那个。”
“太哪个?”
方振云循循善诱。
“太真了。”
林闕嘆了口气,一脸懊恼。
“比如我那篇得奖作文,
现在回想起来,格局就太小了,充满了负能量。
我不该写死亡和绝望,
我应该聚焦医患情深,聚焦生命与病魔抗爭的奇蹟,
最好再加点诗意的想像,比如所有病人手拉手,
在阳光下放声歌唱,讚美新生。”
台下有人皱了皱眉。
方振云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林同学。”
方振云沉著脸打断了他,眼神里带著警告。
“文学需要想像力,但不是胡言乱语。
这种毫无逻辑的夸张,是在褻瀆”
“怎么是胡言乱语呢?”
林闕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脸『你怎么不信我』的震惊。
“方老师,这不是您教我们的吗?
要把伤口包上纱布,要种出花来!
我想了想,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別让大家看见伤口吗?”
赵子辰猛地抬头,惊恐地看著林闕。
大哥,你这反讽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但林闕没给他反问的机会,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造梦师,说什么地狱不空。
我觉得他就是心理阴暗。
世界多美好啊,哪有什么地狱?
我们只要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
不看那些烂尾楼,不听那些哭声,
这世界不就全是天堂了吗?”
会场里开始出现骚动。
刚才还点头的老作家们,此刻面面相覷。
这孩子是在赞同,还是在骂人?
方振云扶著麦克风的手指微微一顿,
嘴角的弧度还维持著那种慈祥的惯性,但眼神里却闪过疑惑。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闕,
试图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口误”的慌张,却只看到了一片坦然的戏謔。
笑容,终於一点点在他的脸上由於重力般垮塌下来。
“那个林同学。”
方振云试图打断。
“这种说法属於偏激了,我们並不是要掩耳盗铃”
“怎么是掩耳盗铃呢?这是文学的艺术加工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聚光灯的最中心。
那种唯唯诺诺的姿態突然消失了。
他依然穿著那身有些土气的校服,但脊背挺得笔直,
眼神里那种懒散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锐。
“所以我特別感谢方老师。”
林闕拿著话筒,对著方振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標准,鞠得讽刺。
“是您让我明白了,所谓的新锐文学,不是要写出新的东西,
而是要学会用一种新的姿势,去粉饰那些旧的脓疮。”
“您希望我们当温室里的花朵,唱好听的歌。
您希望文学成为一块漂亮的遮羞布,盖在所有的苦难上,
然后告诉大家:
看,多美!”
全场死寂。
比刚才放录音时还要死寂。
方振云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这是什么態度!
这是文学论坛,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撒野啊。”
林闕直起身,脸上掛著笑。
“我只是在践行您的教导。”
他指了指赵子辰,又指了指刚才那几个发言的学生。
“我们是学生,我们还没学会怎么把谎话说得那么漂亮,那么有『美学节制』。
我们只看得到眼前的东西。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在绝望里挣扎。
您让我们把这些写成医患情深,写成生命的奇蹟?”
林闕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嘆息,
却顺著音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对不起,方老师。这种新锐,我学不会。
我觉得这不叫文学,
这叫,诈骗!”
方振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极大的怒火,
重新举起麦克风,声音里透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关切”。
“看来,林同学今天的情绪有些激动,思想也走进了死胡同。”
“我们不能因为一篇获奖作文就给他过大的压力。
为了保护我们年轻的天才,今天的发言就到此为止吧。
工作人员,先带林同学去休息室冷静一下。”
几个维持秩序的保安听到喊声,有些迟疑地往这边走。 “方主编,这就急了?”
林闕並没有惊慌,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著话筒,
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您刚才不是说,文学是包容的吗?
怎么,只包容那些夸您的,包容不了说真话的?”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
那些记者,那些作家,那些一脸错愕的学生。
“各位,其实今天这场论坛,挺有意思的。”
林闕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造梦师没来,但他送了一把火。
见深没来,但他送了一艘船。
他们一个想烧掉虚偽,一个想渡人过河。
而方主编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方振云。
“方主编想把我们都关进笼子里,然后给我们发糖吃,告诉我们:
乖,只要唱讚歌,就会有前途。”
“赵子辰同学说,造梦师的文字像屠夫。”
林闕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复杂的赵子辰,笑了笑。
“其实屠夫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屠夫杀猪的时候,那是真刀真枪,那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总比某些人,拿著绣花针在脓包上绣花,还自以为是艺术家要强得多。”
赵子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理论,
在林闕这种近乎野蛮的逻辑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
工作人员已经在方振云的眼神示意下冲向了后台电源处。
电流声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似乎下一秒就要归於寂静。
但林闕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冲向电源的人,
而是直接放下了话筒,
用原本的嗓音,对著台下嘶吼出声:
“如果不让用话筒,那我就用嗓子喊!”
就在这时,一只女生的手按住了那个正要拔电闸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回头,看到了作协主席的秘书,姜敏。
姜敏摇摇头,转头看向台上的顾主席。
一直坐在正中间、像尊佛一样没说过话的作协主席顾长风,
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
“让他说完。”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却通过还未切断的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作协办的论坛,若是连一个孩子的话筒都要掐断,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方振云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可以对林闕发火,甚至可以封杀那些网络写手,
但他绝对不敢得罪顾长风。
林闕看了一眼这位老人,微微頷首致意。
隨后,他单手抄兜,重新举起话筒。
“其实,我今天来,只为了说一件事。”
林闕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戏謔。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清亮,像是穿透了屋顶,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刚才方老师一直让我们承认错误,让我们向主流靠拢。
但我想问,什么是主流?”
“是坐在高堂之上,不食人间烟火?
还是躲在象牙塔里,无病呻吟?”
“都不是。”
林闕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真正的主流,是人。
是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流血的人。”
“《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说真话的小孩,被大人们捂住了嘴。
但我想,如果那个小孩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作家,他依然会选择说真话。”
“因为皇帝即便穿上了最华丽的丝绸,没穿衣服就是没穿衣服。”
“这世界有病,我们得认。
认了,才能治。”
“如果您觉得写出这种病就是极端,就是阴暗,就是不够优雅。”
林闕笑了,
他把那个从一开始就掛在脖子上的“学生代表”胸牌摘了下来,轻轻放在了演讲台上。
“那这个特等奖,我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把空荡荡的椅子,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一个敢在黑暗中点火,一个敢在风浪里撑船,
他们或许姿態不好看,但足够诚实。
而我,比起做一个优雅的哑巴,更想做一个”
他收回目光,直视著台下所有错愕的眼睛。
“诚实的疯子!”
说完,他把话筒轻轻放在胸牌旁边,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在全场近乎窒息的注视下,
他转身,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舞台。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厅的大门口,全场依然是一片死寂。
方振云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
他知道,今天的这场“招安大戏”,彻底演砸了。
角落里,
王德安看著那个背影,眼眶微红。
他端起茶杯,像是敬酒一般,遥遥举了一下。
“好一个,诚实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