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堂里,
鸭油的香气混杂著辣椒的燥热,
凝成一片喧腾的人间烟火。
空气在这片喧囂中,诡异地凝固了一秒。
林闕看著对面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带著几分天生的骄矜。
但此刻,那双瞳孔反而像两潭被投入石子的清泉,荡漾著错愕和惊讶。
就像那天在巷弄里,被发现偷吃梅花糕时一模一样。
林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率先反应过来,
放下筷子,眉毛微微挑起:
“你,认识我?”
这一问,仿佛按下了重启键。
叶晞那张因热气而緋红的脸颊上,慌乱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將围巾彻底拉了下来,
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下巴微微扬起。
“江城一中,高二三班,林闕。”
她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写《萤火》嚇坏作协老头的是你,那个在发布会上谈『缝合伤口』的也是你。”
叶晞掰著细白的手指头,如数家珍。
“写信看哭全城,写作文拿特等奖
甚至还被见深老师评价为『恶鬼人间行』。”
林闕:“”
这姑娘这哪是认识他,这是把他都快调查清楚了。
“还有。”
叶晞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揶揄。
“今天在紫金山庄举办的新锐文学高峰论坛,作为学生代表参加。
“不过”
她那双杏眼微眯,看著林闕。
“能在这个时间见到你,恐怕,又在会场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吧?!”
叶晞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
一股淡淡的、类似茉莉花的冷香混著鸭汤的热气飘了过来。
“你说,我认不认识你?”
林闕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笑了。
行,这下连社会性死亡的现场直播都被人掌握了。
“对了!”
女孩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刚才,叫我什么?”
“梅花糕?”
林闕故意拖长了音调。
“噗嗤——”
叶晞再也绷不住了,捂著嘴笑出了声,
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带著那顶米白色的毛线帽都晃动起来。
“这名字从何而来的?”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都笑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林闕有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上次在夫子庙,看你偷吃梅花糕来著。”
他没说“演出服”三个字,算是给她留了点面子。
“所以你就记住了这个?”
叶晞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偷吃?”
“你那样子,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
林闕实话实说。
“而且,吃个梅花糕而已,至於那么偷偷摸摸的吗?”
提到这个,叶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小声嘟囔道:
“家里管得严,不让吃这些东西,说是不健康,影响体態。
“那你还”
“所以才要偷偷吃啊。”
叶晞理直气壮地说道,又夹起一块鸭肝。
“人生在世,总得有点自己的小秘密,不然多无趣。
钢琴是弹给別人听的,梅花糕和鸭血粉丝汤,是吃给自己的。”
林闕一愣。
这话,有点意思。
“那你今天也是”
“翘了钢琴课,从后门溜出来的。”
叶晞一副“我就是坏学生”的得意表情。
“本来想去吃上次那家梅花糕的,结果老板没营业,只好来这儿喝碗汤。
没想到”
她抬眼看向林闕。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点尷尬彻底烟消云散。
热气腾腾的粉丝汤摆在面前,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埋头苦吃。
口味惊人地一致。
重辣,不要香菜。
林闕看著对面那个吃得鼻尖冒汗,小脸通红, 姿態却依旧优雅的女孩,心里那种荒谬感又升了起来。
一个是万眾瞩目的钢琴天才少女。
一个是刚刚大闹文坛的“疯子”学生。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此刻却在一家苍蝇馆子里,为了一碗鸭血粉丝汤,
达成了生命的大和谐。
“餵。”
一碗汤下肚,叶晞满足地擦了擦嘴,突然开口。
“嗯?”
林闕正专心对付最后一个烧饼。
“你那篇《等死的人》,真的是临时起意写的吗?”
叶晞的眼神很认真,没了刚才的戏謔。
林闕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算是吧,考场上想到的。”
“我不信。”
叶晞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那种『以恶意守护善良』的內核,太冷,也太绝望了。
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它更像更像是一种经歷过无数次失望后,提炼出的生存法则。”
林闕心里一凛。
这姑娘的敏锐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那你觉得,善良本身,能守护善良吗?”
“不能。”
叶晞回答得很快,她放下筷子,
那双杏眼里少见地没带笑意。
“善良没牙齿,就是块肥肉。得有条恶犬守著。”
她看著林闕,声音轻了些:
“你那个流浪汉『老鸦』,看著挺混蛋,其实就是那条恶犬吧?
把所有人都嚇跑了,心里那点乾净东西才能留得住。
大家都说你写得绝望,
我倒觉得挺温柔的,虽然是那种带刺的温柔。”
林闕彻底停下了动作。
他看著眼前的叶晞,第一次真正地审视这个女孩。
他一直以为,
她只是个家境优渥、被保护得很好的大小姐,
或许有些叛逆,但本质上还是天真的。
可她刚才那番话,
那句“看起来像恶犬的牧羊人”,
精准地刺中了他创作《等死的人》时,最核心、最隱秘的那个点。
这种理解,
甚至超过了当初给他写评语的“见深”,也就是他自己!
因为“见深”的评语是写给评委和大眾看的,
带著一种引导性和文学性的拔高。
而叶晞的解读,是纯粹的、直抵本心的共鸣。
“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闕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因为我不仅偷吃,我还偷看閒书啊。”
叶晞理所当然地说道,她擦了擦手,
从那件昂贵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贴著卡通贴纸的手机。
那画风,跟她这身行头简直格格不入。
她熟练地切屏,点开红果阅读app,把屏幕懟到林闕面前。
“你看。”
屏幕上,是熟悉的黑红色界面,书名赫然是
——《人间如狱》。
下面还有她的帐號书评,id叫“夜希不是叶晞”,评论內容很简单:
【杨间封神,人间无鬼。
与其说是救世,不如说是最大的独裁。
作者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期待新作!】
林闕看著那行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黑粉竟在我身边?
不,这算铁粉了。
“你也看这个?”
“为什么不看?”
叶晞收回手机,眼神发亮。
“我觉得『地狱造梦师』和你的很多想法,其实是相通的。
你们都在用一种很极端的方式,去探討人性的边界。”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那股茉莉冷香瞬间逼近,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甚至觉得,那个见深也是个骗子。
《解忧杂货店》也好,《摆渡人》也罢,
看著暖暖的,其实骨子里冷得掉渣。
他从来没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只是在哄人。
他给的不是治病的解药,
是让人感觉不到疼的
吗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