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天总是带著一股湿冷的魔法攻击,
早操的铃声一响,
就像是把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强行拽进了冰窖。
操场上,两千多名学生缩著脖子,跺脚声此起彼伏。
广播的大喇叭里,激昂的进行曲终於停了,
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
紧接著是江长丰那带著浓重口音的慢板折磨。
“餵?那个大家都静一下啊,再讲个事。”
台下两千多號人整齐划一地嘆了口气。
在这鬼天气里,
“讲个事”这三个字比冷风还刺骨。
林闕把校服拉链拉到了顶,
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百无聊赖地盯著前排罗季后脑勺上那撮倔强翘起的头髮。
旁边的吴迪正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哆哆嗦嗦地念叨著:
“冷死了冷死了,这老头又要讲什么大道理,
不会又是禁止带早饭进教室吧”
“咳咳。”
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迴荡。
“想必已经不少同学在金陵艺术学院的官网看到了。”
“这周末。
我校联合省教育厅文化部和金陵艺术学院举办的『全省青少年艺术交流会』,
就在咱们的艺远楼里举行。
原本有些躁动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艺远楼那是学校斥巨资建的专门为了艺术生准备的大楼,
平时只有艺术特长生能进,普通学生对那里面充满了好奇。
“这次机会难得啊,省里非常重视。
教育厅艺术分部的郑松雪副部长会亲自蒞临,还有金陵艺术学院的於岩教授”
校长念著一个个头衔,语气里满是自豪。
底下的学生反应平平。
对於这群正在跟函数和单词死磕的高中生来说,
什么部长教授,还不如食堂今天中午多加个鸡腿来得实在。
“除了这些领导和专家,我们还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特约嘉宾。”
校长的声音突然平和了一些,透著一股子想要炫耀却又故作矜持的劲儿。
“她算的上是咱们苏省走出国门的骄傲,
是享誉国际的青年钢琴演奏家——叶晞同学!”
林闕原本半眯著的眼睛,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叶晞。
这名字从校长嘴里念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违和。
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的,却是那个在鸭血粉丝汤店里,
为了不想被认出来而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最后还用小號给他转帐封口费的“在逃贝多芬”。
然而,周围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死气沉沉的艺术班方阵,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尤其是几个学钢琴的女生,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信仰。
“叶晞?居然真的是她!”
“天哪!学校竟然把她请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普通班的学生一脸懵。
吴迪吸溜了一下鼻涕,用胳膊肘捅了捅林闕:
“闕哥,这叶晞谁啊?很有名吗?怎么那帮学艺术的跟疯了一样?”
林闕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排的一个女生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刘慧,平时说话细声细气,
这会儿却激动得脸颊通红,连眼镜片上都起了一层雾气。
“吴迪,你连叶晞都不知道?”
刘慧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你简直是文盲”的震惊。 “她是天才!真正的天才!
十五岁就拿了全国青少年大赛的金奖!
去年更是拿到了柯蒂斯音乐学院的全额奖学金offer!
柯蒂斯你知道吗?那是钢琴之神,郎神的母校!
全球录取率最低的音乐学院!”
吴迪被这一连串的头衔砸得有点晕,愣愣地张著嘴:
“这么这么牛吗?”
“何止是牛!”
刘慧越说越激动,仿佛那个站在舞台上的人是她自己。
“我之前的钢琴老师上课时,
都是拿她的演奏视频当教材给我们讲的!她是活在教科书里的人!”
周围几个原本不以为意的男生,
听到教科书,也不由得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情。
在这个年纪,能被同龄人称为“活在教科书里”,
那基本上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了。
林闕看著刘慧那崇拜到近乎狂热的眼神,
嘴角忍不住扬起。
教科书?
如果让刘慧知道,这位高冷的“教科书”私底下其实是个会因为偷吃梅花糕被抓包而尷尬,
还是天天发砸钢琴表情包吐槽礼服勒人的吃货,
不知道这位文艺委员的滤镜会不会碎一地。
“行了行了,都安静!”
教导主任费允成的咆哮声压过了人群的议论。
校长在台上继续说道:
“这次交流会,主要是为了给咱们高二高三的艺术生提供报考諮询和专业指导。
当然,机会难得,学校也希望大家都能感受一下艺术的薰陶。
具体的安排,回去听班主任通知。解散!”
隨著这一声令下,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回教室的路上,
话题的中心已经完全从“冷死了”变成了“叶晞”。
“哎,你说那个叶晞长什么样啊?
钢琴弹得那么好,人肯定特別有气质吧?”
“废话,我看过海报,那是真正的女神范儿。”
“听说她家里是金陵的音乐世家,
爷爷是老一辈的指挥家,这就是传说中的豪门千金吧?”
林闕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人群最后。
听著耳边这些充满了神话色彩的传言,他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网络上的“在逃贝多芬”是真实的,舞台上的“钢琴魔女”也是真实的。
就像他一样。
白天是坐在教室里刷理综卷子的林闕,
晚上是敲击键盘构建地狱的造梦师,偶尔还是那个在文字里温柔摆渡的见深。
每个人都有好几张面孔,
有人是为了生存,有人是为了自由。
“闕哥,你想啥呢?笑得这么渗人。”
吴迪凑过来,打了个寒颤。
林闕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炫迈扔进嘴里。
“我在想啊。”
林闕看著远处的天空。
“你说这天上的仙女要是饿急眼了,是不是也得蹲路边摊擼两串大腰子?”
“啊?”
吴迪伸手摸了摸林闕的额头。
“闕哥你是不是冻傻了?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林闕没解释,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栋红砖白瓦、造型独特的艺术楼。
这周末,看来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