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月洞,后洞。
唐僧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被粗绳绑得死紧,动弹不得。
洞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腥臭难闻的味道。
他勉强睁眼,四下打量,只见石壁粗糙,角落里几盏油灯摇曳,照得影子晃动。
他心头一沉,顿时忆起先前之事——那座金光宝塔、妖风、那个黄袍妖怪
“阿弥陀佛贫僧这是又被妖怪擒了?”
唐僧声音微颤,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从长安出发至今,他遇妖无数,可每次都有悟空在侧。
那猴儿虽顽劣,却神通广大,火眼金睛辨妖除魔,金箍棒一挥,任凭什么妖魔都要退散,要是换做之前,只怕已经变成小虫来洞中宽慰自己,再设法将他救走了。
没了悟空,只剩八戒、悟净二人,结果呢?轻而易举就被妖怪一网打尽。
他本来还抱着希望,八戒和悟净不见自己的踪影,定然会来的搭救。
可听着洞内小妖们在谈论关押著的那头肥猪和另一个和尚是要蒸炸焖煮怎么吃时。
唐僧悬著的心还是死了。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悟空为师错了。”
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之前在白虎岭,他执意认为悟空滥杀无辜,一怒之下念紧箍咒,赶他走。
那时他只觉自己维护了佛门清规,惩戒了徒儿暴戾。
可如今身陷妖窟,猪八戒贪睡不归,沙和尚有心无力,他才真正明白——没有悟空,他们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若悟空在,怎会容这妖怪布下幻塔?一眼便看穿了”
“若悟空在,八戒岂敢偷懒睡大觉?”
“若悟空在贫僧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悔意如潮水,一波波涌上心头。
唐僧双手合十,低声念起《心经》,却越念越乱,几次哽咽中断。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就在这时,洞外脚步声响,一个身着淡粉宫装的女子端著托盘进来。
她容貌绝美,眉眼间却带着深深的忧愁,正是被黄袍怪镇在后洞十三年的宝象国三公主百花羞。
百花羞将托盘放在石桌上,轻声道:“圣僧,你醒了?快吃些东西吧。”
唐僧抬头,见她虽是妖洞女子,却无妖气,举止端庄,便合十道:“女菩萨,贫僧谢过。只是敢问此处何地?为何你也会在这妖怪洞府中?”
百花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圣僧有所不知,此处是碗子山波月洞,洞主唤作黄袍怪,我乃宝象国的公主,名唤百花羞。十三年前妖怪将我从宝象国掳来,强占为妻。
本以为今生今世没了离开的希望,没曾想前几日有神人托梦,说有位唐朝圣僧到来,只需送您离开,定能救我脱困,还于旧都。”
唐僧闻言大惊:“竟有如此过往。”
百花羞顿了顿,眼眶微红:“如今我趁那妖魔在洞内睡觉,特意来搭救圣僧,若能逃出此洞,回宝象国禀明我父王,求他发兵来救,我我便有生望了!”
唐僧闻言,心下不忍:“女菩萨放心。贫僧虽是凡人,却愿尽力。若能脱困,必回宝象国,求国王发兵,救女菩萨脱离苦海。”
百花羞大喜,连忙解开他身上绳索,又递上一包干粮和一壶清水:“圣僧快走!后洞有暗道,直通山后。我已遣开守卫,只有一炷香时间。圣僧出洞后往东三十里,便是官道,直奔宝象国都!”
唐僧千恩万谢,却想到自己的两个徒弟,若是能将他们一同救出,此行会更加顺利。
可想到这百花羞公主已是冒着极大风险来搭救自己,哪里还能再有所奢求。
只要能逃出这魔窟,到时候禀明了国王发兵,他的两个徒弟定能脱困。
这么想着,唐僧合十拜别,匆匆顺暗道逃出波月洞。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
唐僧衣衫单薄,深一脚浅一脚往东赶路。走了大半夜,才勉强出了碗子山地界。
然而,通关文牒、路引、以及行李包裹,全都留在洞中没带出来。
他如今身上只有一身破僧袍,身上更无半点银两。
三日后,唐僧终于踉跄著到了宝象国都城门外。
破衣烂衫,面容憔悴,宛若逃难来的一样。
城门外守兵林立。
唐僧上前,刚要开口说明来意,却被一名校尉拦住。
“站住!入城者需验路引!你是何人?从何而来?”
唐僧合十道:“贫僧东土大唐而来,西行取经,路遇妖怪,文牒遗失”
校尉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头发蓬乱,哪像什么取经高僧?分明像个逃荒的乞丐!
“胡说八道!取经僧人岂会无文牒?定是逃犯或细作!来人,拿下!”
唐僧还想解释,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他捆了,押进城中牢房。
牢中阴冷潮湿,关着数十名犯人。唐僧被扔进去,蜷在角落,饥寒交迫。
次日提审,官府问他来历,他如实回答,却无人肯信。
“东土取经僧?哼,怕是从哪里逃难来的,躲避赋税的懒汉!”
唐僧百口莫辩,只得被判“无路引私入境”,罚去做苦力——修城墙!
宝象国近来大兴土木,扩建都城,需要大量劳力。
唐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被赶到城墙工地,日日搬砖挑土,烈日曝晒,鞭子抽打。
十数日下来,他本就消瘦的身子越发虚弱,僧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手上全是泥污,连当初那点慈和气度都快磨没了。
天上的护法珈蓝和六丁六甲看在眼中,心中着急。
这要是一直被拦在这做甚苦力,经还取不取了?
也顾不得其他,赶忙托梦给城中县令,说工地有一位真圣僧,不可慢待,否则定让他死后入九幽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县令醒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召人来询问,果然前段时间抓了个自称东土大唐而来的取件人,如今被罚去做苦力。
他又气又恼,忙让人带其去了工地,唤来唐僧,虽蓬头垢面,却眉目清正,身上隐有佛光。
县令哪里还不知道,梦中神灵所说,便是此人。
唐僧总算被放了出来,洗澡换衣,送至驿馆歇息。
可这时候,他已狼狈不堪,苦役十余日,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声音都沙哑了。
他心中挂念著取经,加上八戒和悟净还不知在那妖怪洞中受着什么苦。
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略作休息后,问明了王都的路,便匆匆而去。
他走的匆忙,那县令本想着好好招待他一番,再奉上干净的僧袍。
等他带着人来到驿馆时人都傻了,人家唐僧早没影了。
而唐僧呢,只因心中焦急,忽略了他的卖相打扮。
这日又来到处城外,进去时还没被为难,可才在城里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呵斥声。
“站住!那家伙,别看了,就是说的你,过来!”
捕快头子喝道:“近来城中多有逃奴,你这模样,定是逃出来的!跟我们走,去官府对质!”
唐僧连忙解释:“贫僧乃东土取经僧,非逃奴也”
可捕快哪里肯听?见他孤身一人,无人作证,又黑又瘦,破衣烂衫,掩不住那股子苦力气,直接上手就捆,押去奴籍司对质。
奴籍司里关着数十名被抓的“疑似逃奴”,唐僧又被扔进去,等候查验。
这一关,就是七天。
七天里,他与一群真正的奴仆、逃犯挤在一间大通铺,蚊虫叮咬,臭气熏天,吃的是发霉馒头,喝的是浑水。
唐僧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夜里蜷在角落,又想起孙悟空。
“悟空若你在,为师怎会受此辱?”
他低声呢喃,唐僧这辈子,除了被扔在木盆里苦了几日,后来无不顺风顺水,去到哪里都是礼待有加,何曾有过这种经历?
想着想着,泪水打湿僧袍。
天上的护法迦蓝和六丁六甲见唐僧又被凡人抓住。
叹了口气:“没了那猴子,这取经怎么如今磋磨?”
虽然不情愿,也只得故技重施。
唐僧被放出来了。
县令恭恭敬敬的将他送回驿馆,请医者诊治,侍女伺候,可唐僧心里的屈辱,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灯火万家,第一次生出西行无望的念头。
“为师是不是错了?”
“没有悟空,这取经路真的走得下去吗?”
此时,万象宫中。
云昭本体听着探子回报,心中舒畅。
“很好。”
“唐僧被放走,猪八戒、沙和尚却留在波月洞。”
“百花羞求救,他回国却寸步难行这段时日,足够拖上许久了。”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至于唐僧就让他在宝象国多尝尝人间疾苦吧。”
波月洞地牢深处,猪八戒和沙和尚被铁链锁著,相对无言。
自从被关在这,黄袍怪是一天也没来看过他们,不管不顾,反正云昭说了,只要自己锁著猪八戒和沙僧,不放他们离开就行。
猪八戒叹气:“师父定是逃出去了可咱们俩,怕是要烂在这儿了。”
沙和尚低声道:“大师兄莫急。师父若能搬来救兵”
猪八戒苦笑:“救兵?师父如今孤身一人,连咱们在哪儿都说不清。唉,早知如此,当初那猴子被赶的时候,咱们就该更卖力些求情!”
两人沉默,地牢里只剩铁链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