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十年的时间里,云昭闲庭信步的游历。
除了寻找金蝉子的转世外,也不断宣扬著那白虎乐土的事迹。
起初百姓们半信半疑,可当被妖祸害得家破人亡的流民们拖家带口向西迁徙,几年后寄回书信,说“白虎镇果然太平,妖怪比人还和气”,消息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商队、流民、逃难的士族、被妖怪逼得走投无路的猎户越来越多的人向西而去。
南赡部洲的妖怪们也开始动摇。
那些原本靠吞噬香火、祸乱村庄维生的小妖,听说西边有个地方“不吃人还能过神仙日子”,便偷偷摸摸往白虎镇跑。
白玲早有准备,凡是来的妖怪,一律先验根骨、测心性,再按规矩编入镇中各行各业。
白虎镇的规模,也因此越扩越大。
从最初的一座凹字形平原,渐渐向外延伸,街道纵横,坊市林立,甚至有了东市、西市、南市、北市之分。
灵田连绵千里,酒肆茶楼鳞次栉比,戏台一座接一座,赌坊日夜不熄,青楼灯火通明。
人妖杂居的景象,在南赡部洲的百姓口中,成了“人间乐土”的代名词。
而云昭本人,却从未在白虎镇多做停留。
他一直在寻找著金蝉子的转世。
凭借微弱的天机,他推算出这一代的金蝉子转世,应该就在南赡部洲的陈朝境内。
可每次当他费尽心思,锁定一个大致范围,赶过去细细搜寻时,那气息却又如风中残烛般骤然消失。
再掐指一算,对方竟然已出现在万里之外。
如此反复数次,云昭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出了声。
“佛门的手笔,果然高明。”
他很清楚,这不是天道遮掩,若真是像真正开启西游大劫时的那种场景,自己别说推算出个模糊的位置了。
就算是和西游沾边的事情,都是一副天机暗淡之象。
现如今,不过是有人在暗中护持金蝉子的转世身。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至少也是准圣境界的大能,而且极有可能是佛教的哪位菩萨或佛亲自出手。
可云昭并不急。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反正时间还长,他索性把寻找当成了游山玩水的消遣,一路走,一路除恶,一路宣扬白虎镇,顺便看看这乱世中的人间百态。
直到这一日,他来到陈朝都城建康以东三百里的一座小县城——永安县。
县城外,有一座古刹,名唤“慈云寺”。
寺庙不大,却香火鼎盛。
云昭路过时,恰逢午后,寺前人来人往,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他随意往里走,目光却在一名正在扫地的年轻和尚身上停住了。
那和尚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扫帚在他手中轻盈如舞,落叶被他扫得整整齐齐,不带一丝尘埃。
最重要的是——
那股气息。
极淡,却熟悉。
慈悲、纯净、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佛性。
云昭站在大殿檐下,远远看着那和尚,唇角缓缓勾起。
“唐僧,会是你么。”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转身离开寺庙,在县城里置办了一处宅院。
三进的院落,雕梁画栋,假山流水,雇了十几个仆从丫鬟,又买了上百亩良田,摇身一变成了县城新来的富家公子——姓云,单名一个“昭”字,人称“云公子”。
没过几日,云昭便开始频繁出入慈云寺。
他先是以捐香油钱的名义,与寺中住持攀谈,又以闲来无事、喜爱佛法为由,提出想请寺中一位有慧根的年轻僧人来家中讲经说法。
主持自然乐见其成,便把那位扫地的年轻和尚派了过去。
和尚法号“玄奘”。
云昭听到这个名号时,差点笑出声。
“果然是你。”
从此,二人开始频繁往来。
起初玄奘只是按时来讲经,云昭便在旁听,偶尔问些刁钻问题。
玄奘虽年轻,却佛法精深,答得滴水不漏。
可云昭问的,却往往不是经典里的佛理,而是人心。
“玄奘大师,佛说众生皆苦,可我见这人间,有酒有肉,有妻有子,日子快活得很,何必非要四大皆空?”
“大师可曾想过,若这世上人人成佛,众生皆苦又从何而来?”
“佛门慈悲,可若慈悲到让恶妖横行,百姓涂炭,那慈悲,又与纵容何异?”
这些问题,句句诛心。
玄奘起初还能以经典应对,后来却渐渐沉默。
再后来,他开始反问云昭。
二人你来我往,竟不知不觉成了至交好友。
云昭待玄奘极好。
请他饮酒(当然是素酒),请他吃斋(却总夹带些荤腥的香味),带他看戏,听曲,逛赌坊,逛青楼(只看不碰)。
玄奘起初推拒,后来渐渐不再推拒。
他开始笑,开始好奇,开始问一些与佛法无关的事。
“云施主,这酒当真如此好喝?”
“戏文里那些恩怨情仇,是否也算众生之苦?”
“那些女子为何要那样笑?”
云昭每次都笑着回答,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钩,慢慢撬动玄奘心中的佛门堤坝。
两年时间,眨眼而过。
这一日,云昭终于开口。
“玄奘,你可愿随我出寺,开一次荤?”
玄奘闻言,沉默良久。
最终,他轻轻点头。
“好。”
云昭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哥哥带你去尝尝人间至味。”
两人刚要出门。
忽然,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天而降。
金光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玄妙的佛力,瞬间笼罩在二人身上。
云昭瞳孔微缩,却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这金光只是暂时封印记忆的法术,施法者不过玄仙境界,远未发现他的真实修为。
他也没有抵抗。
只是微微一笑,任由金光将自己与玄奘一起包裹。
下一瞬,玄奘身影消失在宅院之中。
金光散去,宅院空空,只剩下一壶未喝完的酒,和一盘未动过的素斋。
云昭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
“果然是你。”
“金蝉子玄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