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听说你打了好几通电话找我。
“六通。”
林泽谦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沉沉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玉珠,我很想你。”
“你呢?”
如此直接的问题,烫的姜玉珠说不出来话来。
“嗯。”
电话那边,林泽谦似乎被这一声嗯触动了。
“回家一堆事,亲戚家跑不完,陪我爸下棋,陪我妈看戏,可再忙每晚躺下,闭上眼都是你”
“你有没有,也每天都,想我?”
真粘人。
姜玉珠:“ 你过完年不就回来了吗?”
“刚结完婚,我就离开,到底是妥的。”
就在这时,林泽谦那边传来青年男子的催促,
“林哥,快点!再不走,友谊饭店订的包间该催啦,吃完不还得去跳迪斯科吗?”
友谊饭店四个字,让姜玉珠失了神。
前世听饭店大厨说,友谊饭店的水晶吊灯能把人闪瞎眼,里面的服务员穿的比干部还好,那是京圈子里的少爷小姐才能消费的地。
迪斯科,更是城里时髦人,玩的去处。
“朋友在催你了,玩得开心点。”姜玉珠儘量让自己口吻正常。
林泽谦声音急迫起来,“等等,下次打电话是几时?你定时间!我准时拨过去。”
“再说吧,天快黑了,雪路难走,我得回了。”
藉口拙劣不堪。
电话那端陷入死寂。
长达几秒的沉默,最后,林泽谦的声音再次响起,“好。路上当心。”
姜玉珠放下听筒。
谢一周:“这么快,你和林哥就说好了。”
“他要出去跟朋友玩,我不耽误他了。”
“京市好玩的很多,夜生活也很丰富,你为什么不跟过去,长长见识?”
姜玉珠没说话。
“姜玉珠,你不怕我林哥跑了吗?”
“他会跑吗?”
“以我林哥的人品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可是你们之间太远了,你不担心吗?”
姜玉珠笑了笑:“我担心也没用啊。”
她挥挥手,离开谢家。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行人稀少,但她知道,京市依旧繁华如昼,热闹非凡。
林泽谦走出家门,见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院子里。
副驾驶车窗摇下,年轻男人眉飞色舞:“林哥!你再不出来,哥们就冻成兵马俑了。”
林泽谦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少贫,你这车不错,开的稳当吗?”他拉上安全带。
开车的韩宇飞嘿嘿一笑,掛上档,吉普车猛地窜出去,溅起雪沫,“放心!兄弟是专业的!”
他熟练地操控方向盘,话题也跟著转向:“说真的,林哥,你对自己可够狠的,在那艰苦的地方一扎就是小两年。看看!我们原先那个白白净净的大院玉树,硬是给改造成大糙树了,不过倍精神啊。”
“李家庄挺好的。”
“挺好?別逗了哥,穷得叮噹响,全是土路,人估计也嘖。”
他摆摆手,一脸心有余悸:“你是没见著黎强那怂样,让个陕北疙瘩里钻出来的婆娘缠得脱层皮。非要死要活认他那门亲。现在闹得满城风雨。搞得他爹黎政委脸上都掛不住。真他妈活该,自己脑子进水。”
“怨不得旁人,”林泽淡淡道, “路是自己选的。”
“对对,!咱可不能学他,兄弟我门儿清著呢,玩玩就玩玩,绝不沾身。那些个正经人家,碰一下就得负责到底,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多膈应?惹不起!咱啊,就图个痛快自。!”
林泽谦听著他轻佻的言语,脑海里浮现出姜玉珠的脸。
她从不要求他负责,虽然结婚了,也给他最大的自由,让他有些摸不准。
友谊饭店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將大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香气。
推开包厢厚重的门,暖烘烘的喧闹,扑面而来。
一群大院发小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进来立刻拍桌子起鬨。
“林哥,盼星星盼月亮啊。”
“该罚,迟到了三杯起步。”
有人麻利地拧开茅台瓶盖,酒香瞬间飘散。 “泽谦,特意没安排老莫那地。知道你吃不惯,今天中西结合,都有,好好犒劳犒劳你。”
林泽谦被眾人拉到主位,坐下。
一支带过滤嘴的中华烟递来。
他就著打火机的火苗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酒桌上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发小们带来的女伴,全都是时髦的髮型和衣著,说话字正腔圆,偶尔夹杂著时髦的英文单词。
有人提议要跳新学的交谊舞助兴。
林泽谦背靠红丝绒椅背,指尖的香菸明明灭灭。
他有些出神:如果在李家庄,这个时间,姜玉珠在做什么?
是在灯下啃那些厚厚的复习资料?还是在灶屋里收拾一天的锅碗?
如果带她来这里她会喜欢还是局促不安?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梅花牌手錶。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
席间一个女孩端著酒杯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声音带著娇憨的好奇:
“林哥,你去的地方,听说特別穷?那的人是不是都特別那个?”她没明说,但嫌弃的神態不言而喻。
“挺好的,”林泽谦神情疏离,“人都踏实。”
女孩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不太满意地走开了。
下一站是京市最火的迪斯科舞厅。
如同另一个世界。
疯狂的鼓点瞬间锤在胸口,震得人血液躁动眩晕。
一群人纷纷涌入舞台。
林泽谦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杯冰水。
韩宇飞跳到满头大汗,拎著两瓶啤酒衝过来,重重一屁股坐下。
“怎么干坐著?来这儿修身养性啊我的哥?”他声音在噪音里拔得很高。
“吵。”林泽谦淡淡道,“不喜欢。”
韩宇飞灌了一大口,神秘兮兮道,“对了,听说没?沈衔月回来了!”
林泽谦没应声,目光淡淡扫过疯狂的舞池。
韩宇飞自顾自说下去:“港城镀了一层金回来,那气质,那谈吐,嘖!跟在咱们院那会大不一样了,也没以前那么任性了。”
“前些天碰见,人家还特意问起你来著。”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泽谦:“真不打算碰个面?你走那会,虽然赌气分了”
林泽谦皱了下眉,打断他:“韩飞宇,说多少遍了,我跟她就没谈过,是家里人的意思,我对她没那个意思。”
他弹了弹菸灰:“也別再提她,过去那点事,现在听著挺没意思的。”
“行行行!不提了。”韩宇飞挠挠头,忽然笑起来,“不过说真的泽谦,这次回来,感觉你味儿变了。”
“什么味儿?汗味还是土腥味?”林泽谦挑挑眉,开了个玩笑。
韩宇飞砸过来一团纸巾:“滚蛋,不是那种,是男人荷尔蒙?嘖!说不好!反正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泽谦没再搭话,只是默默抽菸。
他將醉醺醺的韩宇飞塞回韩家时,已是凌晨。
回到家,门廊灯亮起。
大哥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等他。
林淮年身上穿著呢绒家居服,抱臂看著他。
“回来了?”
“嗯。”
“玩得够晚,一身味。”
林泽谦脱下厚重的外套掛好。
他捏了捏发紧的眉心:“菸酒味混著舞厅那股味,呛得脑仁疼。”
客厅沙发宽大柔软。
林泽谦陷在里面,闭目养神。
林淮年借著光,仔细端详著两年未见的弟弟。
坚毅的下頜线条,被晒得褪去白皙显出几分粗獷的肤色,肩膀似乎也比离家时更宽阔了些许。
“二子,”林淮年打破沉默,“在外面吃了些苦,倒是把你打磨出来了。爸私底下没少夸你,说你像他年轻时候,能沉下去干正经事。妈更別提了,最近逢人就念你的好。”
“我这个当大哥的,现在像是个不成器的反面教材。”
林泽谦睁开眼,客厅温暖的灯光落进他深黑的眸子里。
他没接关於父母评价的话茬,反而拋出一个消息:
“哥,我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