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豹接过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苏清晚还沾著水珠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热。
王豹低著头,仔细端详著她的掌纹,指尖在她掌心那条又深又长的纹路上划过。
“你的命线很长你长命百岁。甚至可能不止百岁。”
他又指著另一条杂乱的纹路。
“可你这情缘线,乱七八糟的,断成了一截一截。始点一样,空缺期却乱的不像话,嗯”
他鬆开手,又抬起头,审视著她的面相,嘴里念念有词。
“天庭饱满,是凤雏之相,但你眉心命宫晦暗,这是大凶。”
苏清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所以怎么样?我的命好不好?”她轻声问。
王豹沉默了很久,然后认真的回。
“你的命,是九天之上的凤命。”
“以后,你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得跪在你脚下。”
但王豹话锋一转。
“但是,你命里有一次大劫,躲不过,也逃不掉。”
苏清晚听著这头头是道的“九天之上”,已经半当为了儿戏。
於是她笑著问:“是什么劫?”
王豹抬起眼,那双原本呆滯的眼睛里,此刻清明得可怕。
他看著她,无比认真地,吐出两个字。
“失去。”
失去?
“失去什么?”苏清晚一愣,追问。
王豹却不说话了。
他只是歪著头,看著苏清晚,那双刚刚还清明得嚇人的眼睛,缓缓又变回了原来那种呆滯和迷茫。
他甚至还咧开嘴,掛著口水,僵僵的笑了两声。
“糖吃糖”
他伸出手,摊在苏清晚面前,掌心里那枚被他攥得温热的铜钱,此时沾了点手汗,泛著光泽。
眼前还是那个村里人尽皆知的傻子王豹。
苏清晚看著他,心里那股寒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出的烦闷。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竟然被一个傻子的话给唬住了。
他犯浑呢!!
自己都已经跟著先生读书认字了,怎么还会信这种东西!!!
苏清晚有些懊恼自己居然这都能信,闷不做声地把剩下的衣服搓洗乾净,拧乾,一股脑地丟回盆里。
她端起盆,看都没再看王豹一眼,径直往村长家的方向走。
天色不早了,该吃晚饭了。
周衍照旧带著她去了镇上的小餐馆。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还是热腾腾的包子和一碗肉沫粥。
苏清晚拿著勺子,一下一下地搅著碗里的粥,却一口都没喝。
“怎么不吃?”周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苏清晚回过神,扒拉了一口饭,又停下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情绪压下去又滚上来,最后深吸一口气,猛喝了一口粥,“砰”的把碗放下,然后整个人打了个小嗝,又立刻状似无意地问:
“先生,什么是失去?”
周衍正夹著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她。
但半晌后,他还是回答了。
“就是本来属於你的东西,没有了。”
“比如钱丟了,或者人死了。
苏清晚握著勺子的手立刻无意识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却好似毫无所觉。
“那我以后也会失去你吗?”
就像我娘一样。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著恐惧。
周衍完全愣住了。
不是,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吃著吃著饭突然这么认真?
他看著女孩那张紧绷的小脸,和那双满是惊惶不安的眼睛,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会。”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不够,又补上两个字。
“我保证。”
那碗粥刚才还味同嚼蜡,此刻,米粒的香甜混著肉沫的咸鲜,猛地在舌尖炸开,一股热流从喉咙滚进胃里,再熨帖到四肢百骸。
苏清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低下头,用勺子狠狠舀起一大口粥,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吞咽。 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世界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小姑娘的脸上终於明显透出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泛气。
她一边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那,那先生,咱们干嘛天天来镇上吃啊?”
“好贵好贵的啊。”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周衍被她这財迷样逗笑了,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我懒得做饭,不行?”
他挑了挑眉,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怎么,你想伺候我呀?”
苏清晚把嘴里的饭用力咽下去,小身板挺得笔直,郑重地点头。
“嗯!”
“先生你给我钱,教我读书,教我打拳。”
“我要学做饭!”
“以后,我做饭给你吃!”
周衍看著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愣了下,又被逗乐。
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眯著眼笑。
“好好好那我就等著我们清晚大厨给我做的佳肴了?”
周衍只是抱著哄孩子的口吻言语的,苏清晚却是说到做到,为了不影响学习和练功的时间,第二天起得比鸡早,穿戴整齐,准备开启小厨娘的一天了。
她穿的板板正正,郑重其事地从困得要死的周衍手里接过几枚铜钱,攥在手心,转身就往村东头的张屠户家跑。
她要买最新鲜的肉,煮一锅最香的粥!
半个时辰后。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伴隨著黑烟,从巡按使的小院里冲天而起。
刚开始忙碌的村民们嚇了一跳,纷纷探头张望。
“起火了?”
“好像是巡按大人住所那边!”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快去救火啊!”
“”
厨房里,苏清晚灰头土脸地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死死攥著一把烧得漆黑的锅铲。
她呆呆地看著锅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完全看不出它曾经是肉和米。
浓烟呛得她眼泪鼻涕直流,分不清是熏的还是急的。
她只是去院子里劈了根柴的功夫,就那么一小会儿,再回来,就这样了。
周衍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惨状。
小姑娘活像一只被烟燻火燎过的小耗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乾净的衣裳也沾满了锅底灰,正可怜兮兮地站在那。
周衍没说话,径直走过去。
拿起锅盖,“哐当”一声,把那口还在拼命冒烟的铁锅给盖上了。
烟小了些。
苏清晚低著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她把事情搞砸了,浪费了先生的钱,还差点把房子点了。
周衍却只是拿过一条湿布巾,递给她。
“嗯…先把脸擦擦。”
周衍的声音很淡然,听不出一丝不悦。
苏清晚接过布巾,胡乱在脸上一通猛擦。
然后结果就是,她的脸更花了。
苏清晚不敢抬头,声音闷得不行。
“先生对不起”
周衍没应声,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一鼓嘴,然后就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这片狼藉。
他把那锅黑炭倒掉,又拎起水桶去打水刷锅,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
可他越是这样,苏清晚心里就越是堵得慌,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小姑娘在原地磨蹭了半天,最后心一横,牙一咬,衝上去抢过周衍手里的锅刷。
“我来!”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刷著那口烧黑的锅。但锅底的黑炭跟长在上面似的,顽固得很。
没一会儿,苏清晚的小手就磨红了,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她却不管不顾,绷著一张小脸,一下比一下更狠。
周衍看著她那副跟锅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模样,终於无奈又好笑的开了口。
“这锅招你惹你了?”
他从她手里拿过锅刷,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层顽固的污渍给刷了下来。
“这样,是因为火太大了。”
他毫不在意的看著那口破锅。
“下次记得看著火嗯。”
苏清晚一愣,然后就用力的直点头。
然后,鼓起勇气,她开始了第二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