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苏州棋局(1 / 1)

拙政园的荷花开了,密密匝匝铺满水塘,粉红黛绿地迎著日头,倒是一派热闹。可张士诚歪在临水凉亭的紫檀躺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手里那对包了浆的玉核桃转得飞快,骨碌碌的声响又匀又急,像是他心绪某个角落的节拍器。管家捧著账簿,在旁边念著这个月的进项,声音平平板板,像在念一道与他无关的祭文。直到念到“盐引”一项,比上月又多出三成利时,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往上牵动了一下,也只是一下。

“老爷,”心腹管家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武昌那边,陈王爷派了人来,在花厅候了快两个时辰了。”

“陈友谅?”张士诚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手里的核桃倒是没停,“鄱阳湖上,差点让人家连毛都给燎干净了,这会儿倒想起我这号人物?”他眼皮依旧耷拉着,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闲事,“不急。再等等。远道而来,总得让人家安安神,顺顺气。”

日头慢慢从池子东边爬到当空,又懒洋洋地往西边斜下去,在光滑如镜的水面上拖出一道晃眼的金痕。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士诚才像是忽然记起这茬,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著方步往前厅去。

那武昌来的使者,早已等得心焦如焚,身上那件体面的袍子,前胸后背叫汗浸出深色的印子。见张士诚终于露面,忙不迭地躬身,脸上堆起的笑容都有些发僵了。礼单是早就备好的,无非是些金银器皿、古玩字画,东西不算顶稀奇,但也算足分量。使者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将两家结盟、共抗朱元璋、事成后共分江南的提议,添了三分急切、揉了五分利害,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话说得漂亮,什么唇齿相依,什么共御强敌,听着颇有几分孤臣孽子共赴时艰的悲壮。

张士诚呢?他靠着那黄花梨圈椅的椅背,半阖着眼,手里核桃不紧不慢地转着,脸上看不出是听进去了,还是早就神游天外。直到那使者口干舌燥,说到“朱元璋近来在太湖西岸广设屯田,招揽流民,操练水卒,其志恐非区区应天一隅所能限”时,他才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撩起眼皮。

眼里没什么温度,却精光一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朱重八啊,”张士诚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带着点姑苏口音特有的软糯,可那软糯底下,却像藏着细小的冰碴子,“他的手,是伸得越来越长了,也不怕闪著。”掌心里的玉核桃清脆地磕碰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咬碎,“不过,你家汉王这意思,是让我打开粮仓银库,他呢,领着兵马去前头拼命。末了,江南归我,他落个仗义疏财、替友出头的好名声?这笔账,我怎么越算越觉得自家像是那个捧著金元宝过独木桥的傻小子?”

使者额上刚收回去的汗,唰一下又冒了出来,忙不迭地拱手:“张公明鉴万里!我家主公绝无此意!实是那朱元璋狼子野心,今日是我家主公,明日未必不是张公您的心腹大患!两家合力,是为自保,更是为长远计!至于战后如何分配,万事皆可从容商议,以张公马首是瞻!”

“商议?”张士诚终于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对核桃也停了,稳稳攥在掌心,“好,那就先议个章程。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第一,结盟是真是假,得看行动。我要亲眼看见你家汉王的旗号,真真切切打过江去,跟朱元璋的人马交上手,听见战鼓响,看见刀枪亮。光打雷不下雨的事儿,咱们苏州人不爱听。”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粮草、军械、饷银,我可以出。但分三批给。第一批,只给三成,算是定钱。等你家主力确实与朱元璋接上了阵,见了血,第二批自然会到。至于第三批嘛那得看前头的仗,打得是不是那个意思了。”

“这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使者脸上刮了一下,“我东南的水师,船小,人也金贵。他们的差事,就是看好自家门口这段江面,保我苏州安宁。让他们开到上游,去跟朱元璋拼个你死我活?这种亏本买卖,我张某人,从来不做。”

三条规矩,冷冰冰地摆在那儿,字字都浸著不信任,也透着生意人寸土必争的精明。使者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争辩什么,只深深一揖,口称“必当如实回禀主公”,便带着满腹的惶惑与那份丝毫未动的礼单,退出了这间弥漫着荷香与算计气息的花厅。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这样一件搅动江南格局的大事。陈张两家可能勾连的风声,像初夏池塘里的水泡,不知从哪个角落悄然泛起,然后迅速扩散开来。没过多久,经由不同或明或暗的渠道,两份内容相近、细节各异的密报,便各自送到了应天朱元璋和大都董天宝的书案上。

朱元璋的反应,快得像绷紧的弓弦松开那一瞬。沿江烽燧增加了守备,斥候的巡查加密了一倍,更有一道命令直接下到前线:三十里内的村镇百姓,连同他们家中存粮,必须限期后撤,留下一片坚壁清野的地带。这姿态明明白白——你若要来,我便做好长久耗下去的准备,看谁先熬干家底。同时,一份措辞恭谨、论事平和的公文也快马发往大都,里头只字不提结盟,只忧心忡忡地陈述“江南恐因私相勾结而生动荡,或殃及漕运民生”,轻飘飘地,将一只烫手的皮球,踢向了北方。

董天宝的反应,则少了些外在的剑拔弩张,多了些内里的蜿蜒曲折。最初的沉吟过后,他下的命令更加实际:严查所有从东南方向、经由漕运或陆路通往武昌一线的物资,尤其是粮食、铁器与药材。核查可以慢,手续可以繁,理由嘛,总是有的。更重要的是,他让那些早已像蛛网般渗入张士诚地盘各处的眼线,开始活动起来。于是,一些似真似假、挠人心肝的流言,开始在苏州的酒肆、码头、乃至某些人家的内宅悄然滋生,说的无非是:“陈友谅此人,向来无信,他哪里是真要打朱元璋?怕是想借道江南,反手先吞了富庶的东南,以战养战罢!”

这风向,苏州城里的张士诚很快就感觉到了。先是派往武昌试探性的第一批粮船,刚出运河口不久,就被漕运总局的人拦下,客客气气地请到一旁,说是“上峰严令,非常时期,需详加核验”。这一核验,便是足足两日,虽最终挑不出错处,不得不放行,可那其中的警告与滞涩意味,明眼人都嗅得出来。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自家后院。几个掌管着私兵和钱粮命脉的族兄弟,近来请安问事时,眼神总有些飘忽,不那么定得住。私下里的小聚,似乎也频繁了些。

“老爷,”管家再次悄声禀报时,声音里也带上了忧色,“三爷那边的人,又在拐弯抹角打听,武昌的使者到底许了什么愿,拍过什么胸脯。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怕咱们被人当了筏子,顶在头里吃炮子。”

张士诚没说话,只是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对玉核桃,重重地磕在光洁的紫檀桌面上。“咔哒”一声脆响,在突然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他脸色阴沉下去,像夏日暴雨前的天空。他何尝不知道手下这帮人的心思?守着这鱼米之乡、盐漕之利,个个只想当个安乐的富家翁,最怕的就是变故,怕这锦绣日子被战火搅了。陈友谅这所谓的盟友,好处还没见着一星半点,麻烦和猜忌倒像水边的蚊子,乌泱泱地围了上来。

他起身,走到凉亭边,手扶著冰凉的栏杆。眼前是满园精心打理过的郁郁葱葱,假山玲珑,流水潺潺,荷花在暮色里依然开得喧腾。可他心里那杆秤,却又开始上下摇摆,秤砣滑来滑去,总也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平衡点。这盟,是结,还是不结?若是结,该怎么个结法?得付出多少真金白银,担上几成风险?而最终能收回来的,又是不是填得上这窟窿,对得起这折腾?

他得再算算。好好地、静静地算一算。这局棋走到这一步,已不是简单的打杀,而是最精细的利弊权衡。一步错,满盘皆输的不是别人,恐怕正是他自己这苦心经营多年的“苏州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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