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的这支队伍融入进王二的队伍里,就像一条小溪匯入了黄河,打了几个旋就不见了。
上万人形成的庞大人潮移动起来,缓慢而笨重,他们就像是一片移动的蚁群,爬过整片大地。
李承业很快就发现王二的队伍並非铁板一块。
王二队伍的核心是那几十名有马匹、有简易甲冑和兵器的骑兵,地位相当於边军將领的家丁。他们除去担任开路的先锋外,就是环绕著王二和那面大旗。纪律看起来相当严明,而且供给充足。
往外一层是数百名跟著王二一起起事的骨干,都是些胆气壮的青壮,他们叫“老营。”他们算是中坚力量,基本人手一件武器,衣服也还算整齐,好的穿绸缎马甲,次一些的也有一身棉衣麻布。
而最外层也是人最多的,则是听闻王二起事之后不断投奔和裹挟而来的流民,成分复杂。有逃荒的农户、逃卒,甚至还有工匠,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手里只有根木棍、一把菜刀,或者乾脆空著双手就跟著队伍。
维繫著这支队伍的与其说是王二的威望,还不如说是他们对飢饿的恐惧。
青石村的队伍被安排在中后部,离王二的核心和“老营”不算太远,离队伍边缘那些完全失控的人又有些距离,这让李承业稍感安心。
但他们这几辆载著明显粮草的牛车,在周围一片赤贫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无数双眼睛像狼一样注视著。
“大家都把傢伙亮出来,精神点!”秦爷压低声音提醒著自家人,“但別主动惹事,手要按稳了。”
按秦爷的说法,这和他早年在黄龙山里贩私马时一样。只要你这边手头硬、人心齐,別人见了你,先在气势上输三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就能避免。
杨崇望带了几个人,这次不再仅仅是探路,而是紧张地护卫在车辆两侧。
李承业也在队伍前后奔波,留意著整体情况,生怕有人掉队。
同时,他也在试图观察和学习王二管理这支队伍的方式。
他看到王二並不总是高高在上摆著首领的架势,有时也会骑马在队伍侧翼奔驰,大声呼喊著催促掉队的人赶上来,或者带著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搬开挡路的破车或树木。
至於之前跟在王二身边那个书生模样的人,李承业现在知道他姓徐,之前是个帐房先生,王二起事时选择了投靠,现在被倚仗为军师和粮料官,部队里的后勤都是他在管。
原本李承业以为,只要他们保持谨慎、不掺和別人的事,至少能安稳几天。不料第一天傍晚宿营时,麻烦就来了。
旁晚扎营时,他们的营地选在一片背风的土原下,靠著一条断流的小溪。
青石村的人刚把车辆围成一个小圈,还没搭好简单的灶台,几个穿著破烂號衣、脸上带著痞气的汉子就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倒三角眼,目光直接掠过李承业等人,死盯著车上的粮食。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入了营,粮食物资都要统一安排!”
李承业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来找事的,他拦在车前说道:“这位大哥,我们是从白水县来投奔王大统领。来时王大统领亲口跟我们说,我们的粮食可以自己管理。”
“哎呦,”三角眼乐了,他身后的几人也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大统领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跟你们这些新来的掰扯这种小事?我说了,规矩就是规矩,物资要统一调配,你们这些粮食我们先帮你们保管,省得被那些饿红眼的泥腿子半夜摸走。”说著就要挤开李承业去拉车上的粮食。 “鏘!”一旁杨崇望的刀出了半鞘。青石村的其他男丁也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傢伙。
三角眼脸色一惊:“怎么,想动手?你们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他身后的人也纷纷抽出了隨身的短刃、柴刀,甚至还有斧子。
李承业不知道这三角眼的背景,自己刚加入队伍,还是小心为妙。
他按住杨崇望的手,抱了抱拳说道:“这位大哥息怒,这粮食確实是王大头领允许我们自管的。如果大哥不信,我们可以一起去见大头领,当面问个清楚。若是大头领说要改章程,我们绝无二话。”
三角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有些忌惮。
他知道今天这事是自己自作主张,若是面前这人说的是真的,大头领真许他自管粮食,而自己把这事闹到了大头领面前,估计自己队长也吃不了兜著走。
他又打量了一下李承业等人,虽然这些人衣著破烂,但手里的傢伙相当齐整,比他们的装备要好,尤其是刚才那个拔刀的人,眼神里有股豁出去的狠劲,可不像是隨意能拿捏的软柿子。
粮食虽好,但真闹出事来未必划算,上头也未必会偏袒自己。
“哼,你们还敢让大统领为这点事烦心?”三角眼悻悻地收回手,色厉內荏地骂道,“等著瞧,待在大营里不懂规矩,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完,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骂骂咧咧地带人走了。
人走后,青石村的眾人却没有丝毫放鬆。王老七腿都软了,念叨著:“这往后可咋过啊?”
李承业脸色也很阴沉,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在这种大营里,缺衣少粮是常態,他们这点粮食就像是块肥肉。
虽然有王二的口头承诺,但真有人饿急了,又能有多大效力呢?
“今天晚上值夜分两班,都警醒著点。把车围紧,火不要灭。”李承业沉声吩咐著,又看向杨崇望,“杨大哥,你是边军出身,你看这营里的规矩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崇望嘆了口气,用树枝在地上扒拉著:“王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军队,只能说是一个流民大营。要说真有什么规矩,那就是老的欺负新的、强的吞併弱的。
你看今天这营地乱糟糟的,王二根本管不过来,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影响行军,下面这些齷齪事,他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刚才那个三角眼,我看就是王二手底下某个头目的马前卒,来专门试探我们的。他们今天没得手,未必会罢休。”
杨崇望接著分析:“就跟我在军中时一样,新人刚入新军,就得找个靠山罩著,这样才没人敢欺负。”
找个靠山?
明朝绥德镇边军甲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