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那声炮响后,李承业便知道不能再等了。
身旁李洛、王老七等人的眼里开始出现惶恐,就是出身边军的杨崇望和韩三虎也开始变得紧张了。
毕竟被箭射死和被炮打死可不一样,被炮打中了,人可是连个全尸都没有。
再不行动,李承业怕他们胆气散了。
於是李承业跳上一辆填壕车:
“推车,过壕!”
没有鼓声,但有吶喊。
三百多人咆哮著像一道浪潮,从土堆后涌出。
最前面是二十辆填壕车,每辆车堆满土包、柴捆,由七八个汉子躬身猛推,车轮碾地面,发出隆隆的滚动声。
北墙上的苏合瞳孔骤缩。
“放箭!快放箭!”
稀疏的箭矢从墙头落下。
李承业这批人是精选过的,除了八十多名青石村的老弟兄,其余都是在流民中挑出的、还能跑得动的青壮。
按照杨崇望出发前教的,他们散得很开,推车的猫腰躲在车后,跟著跑的则借著车辆的掩护。
第一波箭雨只射倒了三四人。
“衝过去!別停!”李承业在队伍侧翼奔跑,“到壕边就卸车!”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护城河就在眼前。
“卸!”
王老七吼了一声,和几个汉子猛踹车槓。
填壕车一头栽进壕沟,土包柴捆轰然滚落。
第二辆、第三辆紧接著衝来,斜斜撞在前车的残骸上,更多的土石倾泻而下。
“架木板!”
秦爷带著十来个后生,扛著连夜赶製的厚木板衝上来。
这些木板是从多的空车上拆下来的,板子之间用木钉钉住,再用麻绳綑扎加固,丈余长、两尺宽。
他们喊著號子,將木板架在填壕车垒起的“桥墩”上。
“上!快上!”
李承业第一个踏了上去。
木板在脚下嘎吱作响,但承住了他的重量。
他回头吼道:“杨大哥,带弓手压制墙头!韩三虎,护住攻城车!”
“得令!”
杨崇望带著二十余名弓手在壕边散开,张弓搭箭。
他们用的是这几天从流民中换来的猎弓和赵守仁家那两张硬弓,箭矢也是自製的竹箭、骨簇,但此刻仰射城墙,依然形成了威胁。
“就你了!”韩三虎喝道,一箭射出。
墙垛后一个正探身放箭的弓手惨叫著栽倒。
攻城车被推上来了。
这辆用老榆木大梁改制的撞锤,前端包著层层马蹄铁,泛著乌光。
车架底下装著四个木轮,十多人喊著號子,一寸寸往前推。
“快扔石头!砸那个大车!”苏合在墙头惊恐地喊叫。
他没想到区区流贼竟然能打造出攻城车。
几块脑袋大小的石头被壮丁合力抬起,从垛口推出。
一块砸在攻城车前的地面上,溅起土块;另一块正中车架左侧,“咔嚓”一声,一根支撑木断裂。
“別停!继续推!”李承业这时已经衝到护城河对岸,挥舞著雁翎刀,为后面的人指示著方向。
一支流箭擦过他脸颊,他也毫不在意。。
李承恩、石头带著几个后生扛著备用木槓衝上来,顶住倾斜的车架。
攻城车摇摇晃晃,却未倒下,继续向前。
距离城墙还有十五步。
墙头的反击骤然猛烈。
不止箭矢,还有沸水。
一大锅抬上垛口,接著冒著白汽的滚水倾泻而下。
两个推车的汉子被当头浇中,惨嚎著翻滚倒地,皮肤瞬间红肿起泡。
“举盾!举盾!”
临时用门板、斗笠蒙布做的简陋盾牌被举起,但沸水无孔不入,又有几人被烫伤。 队伍开始出现慌乱。
“不能退!”李承业眼睛红了,“退也是死,进也是死,撞开墙,才有活路!”
他亲自衝到攻城车后,肩头顶住车架。
“一二—推!”
“嘿,哟!”
眾人齐吼,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於衝过最后一段坡路,狠狠撞向那段青砖新墙。
“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声闷雷。
城墙微微一震,砖缝间的泥灰簌簌落下。
“有效!”韩三虎眼睛一亮,“再撞!”
攻城车被拖回几步,眾人再次发力前冲。
“咚!咚!咚!”
连续三次撞击,新墙表面的青砖明显出现了裂纹,向內凹陷了一块。
墙头的苏合脸色惨白,他看得清楚,那段墙在晃动!
“倒火油!烧车!”
几个守军费劲抬来一罐火油。
油罐被砸碎在攻城车前,火把扔下。
“轰!”
烈焰腾起,瞬间吞没了攻城车前部。
推车的汉子们惊呼后退,但是有人身上沾了火油,顿时成了火人,哀嚎著扑进护城河的烂泥中。
李承业也被热浪逼退两步,但他知道此时决不能退,咬紧牙关,朝周围大喊:“快往上撒土”
承恩他们几个听见了,不顾城墙上射来的箭矢,弯腰用手抓起一蓬蓬土就撒向火焰。
火势稍减,但攻城车前端的包铁已被烧得通红,木架多处炭化。
“车要散了!”王老七绝望地喊道。
李承业看向那段新墙。
上面已经密布蛛网纹,但仍未坍塌。
就这么撤退吗,可又能退到哪去?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若再撞不开,等南墙守军过来支援,箭石沸水齐下,他们这三百人全得交代在这里。
“杨大哥!”他吼道,“带弓手上前,压制墙头!”
杨崇望应了一声,带著弓手冒险前压,箭矢如蝗向上拋射。
墙头守军被压製得一时抬不起头。
“剩下的人,”李承业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被烟燻黑的脸,“跟我推车,再来一次!”
他撕下一截衣襟,缠在手上,率先按住滚烫的车架。
掌心一阵灼疼,但他死死抵住。
李承恩、石头、王老七、韩三虎一个接一个的手按了上来。
“撞!”
眾人齐声嘶吼,脚步踉蹌却坚定。攻城车如一头负伤的老牛,拖著火焰与浓烟,再次猛地冲向城墙。
“咚!!!”
这一声巨响,远胜先前。
新墙的裂缝骤然扩大,整片墙体向內凹折,然后轰然坍塌!
砖石如瀑布般倾泻,烟尘冲天而起。
一段丈余宽的豁口,赫然洞开。
“墙破了!”
欢呼声、惊叫声、喊杀声混作一团。
墙头的苏合被震得跌坐在地,眼睁睁看著贼军如潮水般从豁口涌入。
“堵住!堵住缺口!”他挣扎著爬起,却被一支流箭射中大腿,惨叫著倒下。
李承业第一个踏过缺口,这城真就这么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壕沟上铺著的木板已被踩得歪斜,攻城车在火光中渐成焦架,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尸体与伤员。
代价惨重。
但目標,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