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昭听了魏明道的话,撕绸缎的手停了下来。
魏明道知道自己这位恩师平素行事颇有士大夫风度,但骨子里不是什么刚烈的人物。
这世间螻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呢?
周德昭站起身去了臥房,魏明道等了好一会,仍不见他出来。
莫非没人伺候,连换身衣裳都如此费时?
正在魏明道心里抱怨怎么这么长时间没动静时,周德昭出来了。
身上竟还是原来那套官服。
“恩师,你这是?”
魏明道一怔。
“明道,”周德昭神色平静,显然是想透了,“为师想明白了,虽然我不如杨忠愍公般刚强,但也知为官一方,守土有责。”
魏明道听了这话,暗道一声要糟,就想开口再行劝说,可周德昭伸出右手挡在魏明道面前,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大明开国二百年,何曾有过守官失土免责之人呢?为师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在其位总有不得不担的责任。”
说完,周德昭將一个小包袱递给魏明道。
包袱不大,但很沉。
“这是宜君的县令大印还有我为你写的一封书信,只要你送到鄜州范知州那,他定当明白原委。”
“去吧。”
最后这两字似乎用尽了周德昭的全部力气。
魏明道知道事已经不可挽回,没有谁可以阻止一个男人决意赴死。
魏明道只能把包袱放在一边,整肃衣冠,恭恭敬敬朝周德昭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提起包袱转身推门而去。
周德昭目送魏明道消失,然后看向自己刚才扔在地上的绸缎,不禁自嘲:
“周德昭啊周德昭,你到这时还计较这些阎王殿前,谁管吊死鬼用的是绸子还是麻绳?”
说罢,捡起了之前扔在地上的一柄腰刀,进了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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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君县衙位於宜君城最高处,从县衙往城下有条长街,是整个宜君商铺最兴旺的街市。
先前魏明道返回县衙时,三五成群的贼兵正挨家挨户敲著店铺,只要是看中的东西就统统搬走。
商铺主人哭求哀告,希望这些贼兵手下留情,但这些贼兵却哈哈大笑,抢得愈发欢腾。
魏明道看见了也只能骂一声,贼王八。
不过这些贼兵虽然劫掠,但並不刻意杀人,这也是之前魏明道跟周德昭说,可以换衣涂灰混出城去的原因。
但等他从县衙侧门再次出发,却发现这长街上不一样了。
有一队贼兵,有百余人,在长街上列队敲锣而行,见到有在被洗劫的店铺,二话不说,这队贼兵就对里面的贼兵一顿棍棒招呼。
待里头的人服软告饶,才停手,用绳索捆了双手,押到队伍后面。
到魏明道看见时,已经有三四百人手缠绳索,跟在这队贼兵后面。
他凛然,这应该是贼军中最精锐的部队。
再看那在队前发號施令的头领,约莫二十来岁,身上一领粗布旧衣汗渍泛白,头上戴著顶旧毡帽,五官瞧著普通,唯独一双眼睛很是清亮。
他认真观察,把那头领牢牢记住。
长街上,站在队伍前头的李承业有些无奈,他原本不想蹚这滩浑水的,可现在还是沾上了。
在找到那个刘家仓库后,他就张罗部下收拾东西,轮流休息。
从开始廝杀到城墙崩塌,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晌午了。
六月的天,火辣辣的热。
在和杨崇望交代好,分班值守,轮流吃饭休息后,李承业找了个没人的房子,寻了块阴凉地便躺了下去。
这一躺下去,他就睡到日头偏西。
这一战他是累坏了,从前夜开始,他就没好好休息,昨晚更是要整备器械,根本没睡。
待到上午决死拼杀,更是耗尽了全部精力。
醒来,发现身旁放著一大碗金黄的糜子饭,上面还有些凝固的羊油。
应该是承恩他们做好饭,发现自己睡著,给端过来的。
饭有些凉了,但是熟透的糜子混著羊油香的很。 李承业醒来正饿,狼吞虎咽吃完这一大饭,感觉还有点饿,但状態已经恢復了不少。
他刚走出那家房子,就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人。
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正蹲坐在地上。
那妇人应该是在打盹,没注意到李承业出现,探出的腿绊到了李承业。
那妇人被李承业这下给惊醒了,下意识张口想要骂什么,待看清李承业,却哐哐跪下磕头。
“大王饶命,贱妇没看清是您。”
李承业一下子张二摸不著头脑,这是咋回事?
还没等他意识到这是什么回事,他出来的那房子前的整个巷口都有人在磕头。
嘴里念叨的跟那妇人一样都是“大王饶命。”
直到此刻,李承业才看清整个巷子密密麻麻全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妇孺皆有。
看装束,他们明显是城里居民。
这时承恩拨开跪拜的人群,走到李承业面前,向他解释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王二进城后,无力约束部下,导致老营现在正在劫掠全城。
靠近北墙这几个街区,因为有李承业等人占据,加之都是些穷人,老营的人碰了几次钉子,暂时未再过来。
周围的百姓见这有秩序,没有杀人越货,便纷纷拖家带口而来。
原本杨崇望等人还想拦著不让进来,但人越来越多,又不愿朝著这些手无寸铁之人拔刀,便只好让他们进来了。
但是按照之前李承业管理营地的规矩,让他们分散开,无故不得走动,一家人在一处。
想著等李承业想来再做些细致安排。
听清原委,李承业也头大了。这几处巷道,粗略一算也有两千多人,宜君城小半个县城的人都来了。
幸亏营地留守那千余人没让他们进城,否则这得挤成一锅粥。
这时又有人来报,罗岱来访。
对於罗岱这个人,李承业印象还是不错的。
边军出身,行止有章法。
他那一哨两百多人应该是王二除了马队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精干部队。
前次,李承业被提拔为队长那次,也是他说了几句话,让王二在划拨人的同时给了他和霍图、黑蝎子各一车粮,不然就凭著李承业从青石村带出的粮食,今早就该断粮了。
“罗大哥,有何事来访啊?”
李承业迎了上去,便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对方来意。
这个时候,王二那边正忙,怎么会让自己手下大將来自己这。
罗岱苦笑著:“李兄弟,城中秩序大乱,老营不听安排自行抄掠,王大头领希望能从你这借兵恢復城內秩序。”
“借兵?”
李承业瞭然,確实城內的喊杀声,哭嚎声愈演愈烈。
原本还以为王二能控制得住,看现在的样子,是束手无策了。
但这兵又不能不借,毕竟自己现在还在王二下听招呼。
可若是跟刘备借荆州一样,有借无还,那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李承业便索性跟罗岱说:“那我就和罗大哥一起去,恢復全城秩序。”
罗岱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於是计划一番后,两人各带一队自己人马,沿街敲锣搜索。
若是士兵听到锣声,立即归队,便恕他无罪。
可若是听见了锣声,还执迷不悟,小罪棍棒,大罪直接斩首。
至於罪行大小如何判断,自定。
李承业这边从北门出发,沿街敲锣搜索,只有少部分老营士兵听到锣声归队,其余人仍我行我素,甚至拿著刀朝李承业叫囂能奈我何。
李承业也不惯著,他现在也明白了什么叫慈不掌兵。
在砍了十几颗人头后,这些抢劫的士兵也知道害怕了,即使不归队,也不敢持械反击。
然后他就一路到了宜君城中央的长街上。
看著队伍后方那一大长趟的被捆著手的老营士兵,李承业觉得今日过后,应该会有不少人记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