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雄用手揉了好几下右眼,这眼皮才不跳,他隱隱感觉今天可能要出事。
他回头看著拖拖拉拉扯出去足有二里的队伍,想了会,高声喊道:“都停下,休息会。”
队伍里的人响起一阵欢呼。
一个穿著土黄色泡钉布面甲,盔枪上插著三个褐羽的中年军官听到休息的命令,快步从队伍中间赶到张世雄身前。
“张千户怎么停了?”
“天太热。先暂且歇会,让士兵们喝口水。”
“可我们出发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中年汉子显然不满意张世雄的解释,语气中带著质疑“我们得快快赶到宜君城,要是流贼內乱消停了,这仗可不好打了。”
“陆百户,宜君城內的情况说到底只是个书生一面之词,我们打仗得有真凭实据,不能偏信”张世雄摆摆手“我已经派了塘骑去宜君城下探查下情况,误不了事。”
眼见不能让张世雄更改命令,这位陆百户竟直接回了自己队伍,走时也没朝张世雄行礼。
这时一个人凑在张世雄身边,“千户大人,这陆炳忠如此不知礼数,待会行军时,要不要我给他个教训。”
张世雄眯了下眼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陆炳忠的叔叔是指挥僉事,这个恶人不要做了。”
“是,大人。
“对了,江景你去前边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这塘骑去了这么久还没回信,我心里不踏实。”
“是,大人,我这就去。”
张世雄其实根本不想来打这一仗的。
他是华州千户所的千户,王二造反的澄城归属同州,应该由同州千户所剿办。
只是同州千户所现在没人了。
今年四月,当得知有人在澄城造反,杀官放粮之后,同州千户孙大器乐疯了。
陕北大旱,同州也遭了灾,千户所里屯的田收成少的可怜。
虽然平日里军户就是千户大人的佃户,但跟士绅家的佃户遭灾了可以任他们自生自灭不同。
卫所的军户因为还有军役这东西,不能让他们全都饿死。
於是孙大器就想法子搞粮食,可大旱之年从关中拉来的粮食贵的嚇人,他又不捨得花钱买粮食。
他知道这些军户八辈子也还不上他花的粮食钱。
正苦恼时,接到了王二在澄城造反的消息。
孙大器盘算著,不就是一伙饥民起事嘛,有什么难处理的。
他之前也剿灭过类似的情况。只要人去了,这些饥民弱的可怜,直接就给办了。
饥民暴动,在他眼里反倒成了机遇:带上几百旗军,以剿匪之名向沿途大户征粮索餉,最后剿完流贼再吞没贼赃,岂非一举两得?
完美。
於是孙大器就带著四五百號刚放下锄头的旗军向澄城去了。
接著他就被王二身后铺天盖地的流民给踩死了。
华州千户所和同州千户所同属於潼关卫,同州千户带著人没了后,压力顿时转到华州这边。
潼关卫指挥使韩乘驹给张世雄下了道命令。
让他带兵围剿。
但张世雄说卫所器械不全,粮餉不足,没法出战。
过了十几日,他都毫无动静。 韩乘驹亲自带著一队人马也就是刚才陆炳忠这个百户,去了华州的卫所官衙,把话挑明了。
王二杀官造反的事情已经通了天,天启皇帝都知道了,內阁明发廷寄,须速平此乱。
在这件事上,一贯和阉党爭斗的东林党也没唱反调,双方难得有了一次共同意见。
这仗,他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避是避不过去了,张世雄只能硬著头皮出征。
但一路他畏畏缩缩,就是不想跟王二正面交锋。
没办法,他觉得自己对上王二有点悬。
有几次他远远望见了王二的部队。
虽然破破烂烂,器械不全,但人实在太多了。
他麾下这些军户,多年未曾真刀真枪操练过,实在是没把握。
他已经快六十了,就想安稳过日子,不想爭什么军功。
况且流贼的军功含金量这么低,还真不够塞牙缝的。
大明论功,首级赏银分等鲜明。北边女真脑袋最值钱,倭寇、蒙古次之,西南苗变又次之。
相较这些四夷首级,帝国內部的流贼首级价格最低。
而且首级赏银的兑现上也有区分,女真韃子的首级是立兑,蒙古韃子的现在多是记功,但一年到底也能见著银子,但流贼土匪的就看情况了。
况且对於此次指挥使韩乘驹制定的南北对进,聚歼流贼的军事策略,张世雄也嗤之以鼻。
纯粹是兵书看多的书呆子,才想出这样的计策。
让他这一路沿官道,由南到北前进,死死咬住流贼,不让它逃窜,然后由韩乘驹带一队关中军从北边压过来,两军匯合,全歼流贼。
可这韩乘驹就没想过流贼为何在贼前面有个流字。
他们追了一路还是在渭河边给王二逃了,再接到消息就是宜君城被他攻陷。
然后在来宜君的路上,碰见一个带著宜君县令大印的秀才,说城內流贼內乱,正是破敌良机。
听了这消息,那陆炳忠心里就跟被猫挠了一样,开始上躥下跳,催促进军。
可他不明白,越是觉得胜利在望,也越是最危险的时候。
张世雄望著远处黄土盪起的尘烟,又摸了摸开始隱隱跳动的右眼皮,总感觉哪不对。
离张世雄约莫有六七百米远的一处土丘上,有几个人正小心趴在地上观察著张世雄这支军队的一举一动。
当看到他们停下来歇息,开始喝水时,李承业也不禁舔了舔嘴唇。
刘业对李承业小声说:“这支军队应该是由两支不同隶属的部队组成的。”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李承业有些好奇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对方停下歇息时,里面有一队人马与左右皆无交谈,自行饮水,且衣甲顏色有异。”
顺著刘业手指的方向,李承业也观察到了在这支卫所军的中间偏后部分,確实有百十人聚在一起,与其他人有道明显的界线,而且这群人的衣服甲冑明显比其他人鲜艷。
这倒是个重点发现。
接著李承业和刘业以及和他们同来的韩三虎互相交换自己观察到的东西,避免遗漏。
他们眼下这支军队確实是支卫所旗军,总人数在一千两百余人,其中有甲的人大约有三成,也就是不到四百人,鸟銃手有两百人,持长枪刀盾的各有两队,每队在百人上下,至於骑兵现在只看到二十余人,且在队伍前后奔驰,应该是作为塘骑使用。
剩下的人都是民夫,分布在拉輜重的车辆左右。
虽然和王二开会时的情报有出入,但是出入不大。
“走吧,”李承业压低声音招呼著刘业和韩三虎,“接下来就看王二想怎么迎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