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刚刚解除,张府大厅里还点著铜灯,灯影映照著五人的身影。
张瑞图坐在主位上,手指不断敲击著桌子。
礼部左侍郎来宗道低头喝茶,热气不断飘散。
杨维垣坐在最下方,身体坐得笔直,因为他的职位在所有人当中最小。
钱谦益与钱龙锡对坐著。
“昨日听说了两桩事情。”钱谦益最先开口:
“户部有两位算帐的先生,一个在城外算帐算得太急,一口气没接上,倒在野地里了。另一个更惨,连碰都没碰到,却被路过的饥民给围了,唉,那模样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他说得极其平淡。
钱龙锡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上,发出一声清响。
“那两位先生,本想点帐,却没有想到自己就是帐。”
这话虽然说讲得刁。
杨维垣嘴唇张了张,他只庆幸自己並非站在对立面。
来宗道缓缓地抬起头,將十指扣上
:“昨夜李阁老家也不太平,听闻藏书楼走了水,虽然说扑得及的,但是也只剩架子,李夫人昨日不是赏月,不知被哪来的野猫惊了,听说直接臥床不起,恐怕得养病数日。”
他说“赏月”,可是咋日没有月亮。
钱谦益笑了笑,语气中带著关切:“李阁老与我是同年,他夫人便如同我嫂嫂,我倍感心痛。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瑞图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著钱谦益问道:“牧斋(钱谦益號)兄真乃性情中人,只是这野猫,该打还是该养呢。”
“该关,关进笼子,让它也叫不出声,而且自会有人进行保护的。”
这话说得温柔,但意思却是截然相反。
“说起这个,宫里的守夜,最近守得如何。”钱龙锡淡淡的问道。
钱龙锡话音落下,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钱谦益捋了捋鬍鬚,“宫里嘛,万岁爷养的那几只鸚哥,最近学会说新话了,尤其是值夜的那几只,叫得特別特別准。”
“不止鸚哥,御花园洒扫的僕役里,也有几个耳朵灵的,哪片叶子落了,哪朵开了,都是能听得见。”
杨维垣咽了咽口水,这些话是他这个级別能听的?
杨维垣张开嘴,声音颤抖的问道:“那那看看圆子的护院呢。”
他现在心里叶门清,这是要把他们捆到这艘船上。
钱谦益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护院分三班,头班的领队,是我老家一个远房表亲的连襟。二班里有一位教头,年轻时读过我的几句歪诗,硬要称学生,至於三班嘛”
钱谦益转头看向钱龙锡。
钱龙锡接过话说道:“三班教头,上月娶了新妇。新妇的娘家,在通州有三十亩薄田,靠京营的兄弟们帮著耕种。”
京营!
杨维垣只感觉越听越恐怖,如今的朝堂之上明面上是魏忠贤,可暗里呢?都被渗透成筛子了。
张瑞图闭著眼睛,他清楚,自己已经被绑到了一条船上。他转过头看向来宗道,这来宗道绝对不简单,“宗道,你怎么说?”
来宗道手指放到桌子,沿著茶杯开始画圈,一圈,两圈。
来宗道的声音低沉讲道:“主家老爷,病了好些日子了,请的郎中换了一茬接一茬,药方子越开越重,可病势却一直不见起色。”
来宗道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那陈德可是他的人。
眾人听闻沉默下来,他们自然知道来宗道在讲什么。 呯!
不远处的灯爆开来,仿佛预示著什么?
钱谦益瞄了一眼,“《论语》有云: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门人尚可为臣,况亲弟弟乎?”
这话有点毒,表面说的是孔子生病时子路让学生朌作家臣准备后事,但指的则是当今圣上的弟弟。
钱龙锡接著说道:“《左传》昭公七年:晋候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及晋,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寢疾,今三月矣。连邻国都知道该派使臣去问侯问候。”
问候是假,而探病才是真。
张瑞图面露苦色,他自然是知道陛下病重,但病得有多重他就不清楚了,因为他还要研究书法。
“主家老爷他当真病得那么严重。”
钱谦益与钱龙锡对视一眼。
“有人去见老爷时,老爷已经在床上神志不清,连床都下不了。”
“听说还有个不会配药的郎中,接照著原配方安神,安神,经常被安神,安神久了,人就安静了。”
杨维垣额头冒出冷汗,噹噹这些信息,泄露出去一条,都足够被灭九族。
“那老爷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家里的事该由谁主持。”
杨维垣心一横,將问题给摊开。
钱龙锡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天已经有些蒙蒙亮,还有鸟叫声。
“《诗》云:维鹊有巢,维鳩居之。鹊儿筑了巢,鳩来住了,本是常事。可若是鹊儿病了,巢空了,鳩是不是应该早一点搬进去,免得被其他的鸟占了。”
钱谦益听闻却摇了摇头,“不妥。鹊还在巢里,鳩急什么?等鹊自己飞不动了,或者被风颳进去,才能名正言顺。”
钱谦益可是领教过魏忠贤的厉害,自然而然要稳健的走。
不然到时候魏忠贤疯起来,不计后果的咬,就会像上次那样,直接赔了大半的人进去。
杨维垣这下心里面开始害怕了,“钱大人,那那这风”
杨维垣连称呼都变了。
钱谦益面带笑容,只不过那笑容有点渗人,“风从四面八方来,东风、西风、南风、北风只要吹倒了病鹊,那就是好风,若是没有风,那便借风。”
当然了,这风他並不敢借。
“我已经让几个铺草的老手候著了,其中有个信骆的,铺草铺了三十年,从没失过手。”
“那便铺草吧,这才是上计。”来宗道淡淡的说道。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了,下次再会。”钱谦益起身。
其余人见状纷纷点头,隨后也都起身,告辞离去。
对於钱谦益来说,点到为止便收。
待他们走后,张瑞图瘫坐在椅子上。
他直到最近確认参与后,才知道自己府上下人中有他们的人。
而魏公公有让人来监视,而监视的人有一半却是钱谦益的人。
只能说太恐怖了,但对於他来说,只要能保住他的家族,其他的便是浮云。
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你这样子做难道就不怕吗?”钱龙锡问道。
“本就是同出一脉,他坐到那么高,不就是为一个字“利”,而他也一直宣称说自己不是阉党,不就是为了自己而考量。”钱谦益道。
钱龙锡自然是知道这些,他害怕的是他是魏忠贤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