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皇帝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歷任文官们弹劾郭勛的条目抖搂出来,郭勛的一直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
他没空去想皇帝从哪里收集来这许多弹劾自己的条目,他只知道有这些弹劾在手,自己的性命便完全掌握於皇帝之手。
只要皇帝想,隨时都能名正言顺將他这个世袭侯爷褫夺入狱!
剎那之间,郭勛脑海再无任何多余想法。
扑通一声,他猛然扑跪在地,愴声疾呼:“微臣知罪!请陛下饶命!”
朱厚熜目光垂下,看郭勛一副狼狈模样跪伏在地,大声认罪求饶,知道將这位跋扈武將此时已然身心皆溃。
接下来,就该真正將这把凶器收为己用了!
朱厚熜將手中写著郭勛生平资料的文书隨手一扔,文书循著精確的轨跡,“啪”的一声跌落在郭勛的身前,翻开成凌乱的书页。
皇帝听不出情绪的话语自上方落下:“先帝在时,对你信重非常,甚至临终之际还许你监督九门之权,可你却背著先帝做下那等腌臢之事”
朱厚熜犀利的视线犹如斧鉞,重重的落在郭勛跪伏著的后背,语声冷冽:“朕若是今日饶你一命,焉知日后武定候不会背著朕做下虐民误国之事?”
“不会的!”郭勛从皇帝的话语间彷佛嗅到一丝救赎的机会,他赶忙膝行向前两步,向皇帝表明心跡:“往日种种,是臣…是被猪油蒙了心窍,被钱財迷了双眼,一时利令智昏,才做出那些贪財好货、辜负圣恩的糊涂事来!”
“如今得蒙陛下教诲,如醍醐灌顶。臣愿散尽家財,將昔日贪墨之银两、强占之田產,尽数归还苦主!从今往后,必当洁身自好,若有再犯,天诛地灭!”
再次叩首,郭勛额头顶著冰冷的地砖:“求陛下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不杀之恩!武定侯府上下,愿为陛下效死!”
文化殿內,世袭侯爵匍匐在地,声声恳切,向御座上的新君保证忠诚。
上方,朱厚熜静坐御案之后,深邃目光望著郭勛,不发一言。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停滯下来。
文化殿內落针可闻,只有香烛的火苗嗶剥作响。
虽然保持著额头触地的姿势,但郭勛能感受到皇帝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正审视著自己,那目光犀利至极,彷佛能將跪伏在地臣子剥开一般。
自额头低落的汗滴,落在地板上泅成一汪水团,而他兀自不敢动手擦拭。
胸腔之內,他的心跳仿若擂鼓,一声重过一声,好像要破胸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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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皇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轻飘飘像是一阵风。
“起来吧。”
短短的三个字,落在郭勛的耳中,却抽走了这位武勛全身的力气。
“谢陛下隆恩!”
郭勛双手勉力支撑著地面,颤颤巍巍的缓慢站起,悄悄活动发麻的膝盖,恭谨垂首,像是被射的鵠。
今日自进入文华殿开始,郭勛的精神就没有一刻真正放鬆过。
一开始他还想著探究、猜测这位新皇帝的想法,可经过適才与新君奏对,冷汗湿透全身的郭勛再也不敢有一丝覬覦的念头。
新君思虑之深沉,圣心之难测,喜怒之无常,远在先帝之上,绝非他所能窥测忖度。
侍奉如此君上,郭勛心中不停告诫自己,日后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有可能在大明朝获得一席之地。
朱厚熜却不管郭勛內心如何计较,这把凶器他已然收服,接下来就可以安排其为己办事了。
“武定候既然如此忠贞,那就先为朕办好一件事吧。”
郭勛闻声肃立,不敢怠慢:“请陛下明示。”
“十五日之內,將南下的佛郎机使团带回京师见朕。”
先帝驾崩之后,首辅杨廷和曾下令让佛郎机使团返回广东,离开大明。此事朝野皆知。
来不及细想此间涉及何等隱秘,郭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应道:“臣遵旨。”
轻挥手指,朱厚熜淡然道:“如此,武定候便去吧。”
“臣告退!”郭勛转身便走。
“慢著!”皇帝的声音突然又自背后传来。
郭勛的脚步硬生生被皇帝钉在原地,拱手躬立。
“武定候的那些田亩,粮餉就先替朕保管著吧,”朱厚熜继续低头翻阅奏疏,语气疏淡:“日后若真有需要时,想必武定候不会吝嗇资助国家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郭勛语声激昂,赶紧表態:“不论田亩银两,还是臣的身家性命,只要陛下需要,臣必竭诚奉上!”
“朕要武定候的命做甚?”朱厚熜轻笑出声,指尖一点:“把你脚下的文册捡起来带走吧,以后不要让朕再看见这类东西。”
“臣谨记陛下教诲!”
来不及体会皇帝话中的深意,郭勛俯身拾起那本弹劾自己的文册,匆匆而去。
暮色四合,司礼监值房內烛影幢幢。
先帝在时,此处常是貂璫云集之地。魏彬端坐首座,张锐、丘聚、谷大用等人环绕左右,爭相献上各地搜罗的奇珍异戏,值房里总瀰漫著一种浮华而快活的气息。
今夕何夕,景象全非。
魏彬仍坐在上首那张黄花梨圈椅中,脊背却已佝僂。
不过一日光景,这位曾经叱吒內廷的“內相”,竟似老了十岁。
下首各监局掌印、实权太监皆垂首颓坐,如秋后寒蝉。
值房里唯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响。
终於,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张锐忍不住先开口了:“乾爹,真的没有別的法子了吗?难道咱们这些人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吗?”
魏彬眼皮微掀,瞥他一眼,又缓缓合上。
新君登基已近整日,却只召用兴王府旧侍,將他们这些正德朝留下的內官全然晾在一边。其中意味,昭然若揭——天子要借他们的头颅,与旧朝做个乾净利落的切割。
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为了给外面那些朝臣们看!
至於他们这些先帝爷的近侍们,当今圣上愿意留下几个全看圣心一念。
但不管皇帝是怎么安排的,他这个司礼监掌印都逃不了。
鼎革之际,內廷必要换血。內廷换血,司礼监掌印必首当其衝。
他若是不去,何以彰新君改革清洗之决心?那些新君自安陆带来的贴身內侍,又该往何处安排?
这个道理,他懂。
张锐提督东厂这么多年,竟然连这点隱秘都看不透,还有心思腆著脸问他有没有別的法子?
哀莫大於心死。魏彬连答话的力气都懒得使了。
魏彬自知死期已到,可坐在这里的乾儿们不都有他那等觉悟。
丘聚早就受不了值房內压抑的气氛,看上首乾爹无心发话,丘聚恶狠狠道:“还要什么法子?如今之计,大伙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与其憋憋屈屈的死了,还不如跟江彬一样,大干一场!” 此言一出,立刻將值房內所有太监们的目光都紧紧吸引过去。
眾太监有的意动,有的恐惧,有的退避,心底各有想法,但值房內依旧却无人应声。
丘聚对眾太监的沉默很是不满,嘶声道:“你们还在顾忌什么,除了咱家说的这个方法,你们还有別的活命法子吗?”
“丘公公,你別开玩笑了,江彬手握重兵,还不是被皇太后和杨廷和拿下了,咱们这些人又凭什么鱼死网破?”谷大用对丘聚的法子不以为然,只是自怨自艾道:“圣上就算要扫除內廷,难道就真的一点不念咱家迎奉入京的功劳吗?”
“还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原来是惦记著你那点劳什子的迎奉功劳呢!”张锐虽然不赞同丘聚的法子,但对谷大用到了这时刻还心存幻想,更是嗤之以鼻:“你去迎奉的只是个偏隅藩王,现在要杀你的却是紫禁城的天子!”
谷大用恶狠狠地看向张锐,却无法反驳。
值房再次陷入死寂。
一直沉默的御马监掌印张忠忽然压低声音:“若是准备一份厚礼,走通陛下身边人的门路呢,不知道能不能行?”
“难,”司礼监提督太监张雄摇头:“咱家跟乾爹一早就试过这法子了,可陛下身边的黄锦、张佐须臾不离文华殿,麦福、鲍忠等则一听咱家来拜访,更是连值房门都不让进。想来陛下早给那些人打过招呼了。”
“咱家说的不是內侍,”张忠严肃的眼神扫视眾人,一字一顿道:“是袁宗皋。”
“妙呀!”丘聚眼睛一亮,高声赞和:“以当日正阳门外情形看,袁宗皋绝对是皇帝如今最信任的人,若是能说动他老人家为咱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事情还真有转机。”
话音刚落,坐在值房末端的张永、温祥、赖义三人忽然齐齐起身。
“站住!”张锐早就盯著坐在末席的张永三人了,这时看到张永突然要走,立马起身喝问:“你们三个要去哪里?”
张永顿足停驻,神色平静看向张锐:“乾爹不拿个主意,就你们在这里胡思乱想,不过是无济於事。咱家当然得回值房给自个儿想想法子。”
“咱家看你们三个是又想偷偷跑去给袁宗皋送宝贝了吧?”丘聚一个箭步挡在门前,冷笑道:“当日你们三人密谋江彬就是这般,今日还想旧事重演?”
张永冷哼一声,盯著丘聚冷冷道:“咱家做什么,何须向你稟报?你还不是司礼监掌印呢!”
言毕,带著温祥、赖义二人扬长而去。
“你!”丘聚指著三人背影,浑身发抖。
“罢了,”张锐颓然坐下,“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他接著看向张忠肃然道:“我等还是得儘快想办法找个信得过的人,沟通一番袁宗皋才行。”
张忠视线也望向值房外,沉鬱的目光好似重於千钧:“是,这事咱家马上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却见值房外光影晃动。
张永三人,竟去而復返。
丘聚第一个扬声嘲讽:“怎么,觉得你们三个势单力薄,又想回来一起商量”
说著说著,话却卡在喉中。
值房內所有人,皆缓缓站起!
张永三人是回来了,回来的却不只他们三人。三人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锦衣卫。
鲜红的罩甲、森冷的绣春刀,在廊下灯笼映照中泛著寒光。为首者,正是原兴王府护卫指挥使骆安。他一手按刀,一手托著那道刺目的明黄捲轴,静立如松。
身后眾校尉,立时將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值房內,眾貂鐺看到骆安手中那份圣旨,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熄灭。
沉默了许久的魏彬,看到骆安现身,终於惨笑一声,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站起。
他认真地肃整了衣冠,將胸前衣服褶皱都全数抚平,一如他当上司礼监掌印的第一天。
年迈混沌的眼睛里再没有囂戾和恐惧,只剩下赴死的淡然。
魏彬不慌不忙的走到骆安身前,恭敬的朝著圣旨行了个大礼,而后平淡道:“骆大人请宣旨吧。”
魏彬话音落下,身后的眾貂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继跪倒,伏地如秋草。
骆安面色肃然,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司礼监掌印魏彬,与逆恶江彬结为婚姻,內外盘据,固宠怙势。”
“御马监太监张忠、於经、苏縉,或爭功启衅,排陷忠良;或首开皇店,结怨黎庶;或导引巡幸,流毒四方。”
“太监谷大用始附逆瑾,继党江彬,交相引援,窃弄威福,丘聚、张锐、张雄、张永等,蛊惑先帝,党恶为奸,放逐大臣,陷害忠讜,变乱成法,盗窃名器”
“此辈蠹国害政,紊乱纲常,本应明正典刑,以谢天下。然朕嗣承大统,惟以宽仁为政,以安社稷、定人心为念。特示旷盪之恩,概从宽宥。”
“张锐、张雄、张忠、於经、刘祥、孙和送都察院鞫治。”
“丘聚降奉御。”
“魏彬閒住,其弟侄、义子官爵冒滥者,並依詔书查革。”
“谷大用,降少监,任针工局事。”
“张永,温祥,赖义,降少监,协同黄锦掌內官监事。”
“自即日起,內廷一应侍从,无论品秩崇卑、职司大小,务须勤慎供职,朝夕省惕。倘有再行舞弊营私、导引非为、惑乱圣听者,一经察实,定当从严究治,决不姑贷,钦此。”
一口气將圣旨读完,骆安朝著魏彬虚扶一下:“魏公公,请吧。”
“请骆大人转告陛下,咱家多谢陛下不杀之恩。”魏彬站起身来,朝著骆安一稽,面色坦然的离开司礼监值房。
十名锦衣卫无声隨上,一行人没入廊外深沉的夜色。
司礼监掌印一走,对付剩下的这些前朝大貂鐺,骆安就没那么礼貌了。
“全部拿下!”
骆安挥手示意,几十名锦衣卫如虎狼扑入,枷锁鏗鏘。张锐等人面如死灰,束手就缚。
丘聚兀自挣扎叫囂:“咱家不服!咱家要面圣!为何谷大用、张永能留,我等就不能?!”
“骆大人,咱家有冤情要向圣上呈奏!”
“聒噪。”骆安皱眉。
一名锦衣卫反手一击,丘聚立时闷哼倒地,隨即像一条死狗被拖出门外。
余者见此,再无反抗,皆垂首被押出值房。
转瞬间,喧囂散尽。值房內,只剩谷大用、张永、温祥、赖义四人。
骆安步入房中,目光扫过四人:“几位公公,从今往后,先帝身边的旧人,就剩你们四位了。陛下为何独独留下你们几人,其中深意,想来不必骆某多言。”
“陛下让我转告几位,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往后在宫里当差,只需记得两个字——”
“一曰忠。二曰慎。”
“其中意味,陛下说,让你们自己去体会。”
言毕,骆安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挥手。
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脚步声顷刻间消失在重重宫闕之外。
值房內,烛火猛地一跳。
四人相对无言,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摇曳不定的火光,和深不见底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