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內廷魏彬等人清洗出局,又马不停蹄的组建自己的新班子,这是给內廷人事洗头换面。
適才交代萧敬张佐等人办的事,是在治理內廷財政上开个头。
人事、財政、军事,向来是君王执掌天下的三大权柄。如今內廷班子已初步搭建,整顿內帑的方略也已交代下去,接下来,该轮到整飭亲军了。
大明天子的亲军建制,依其与皇帝距离的远近,大体分为四重:
最核心的侍卫上直军,乃天子贴身的护盾;
其外是锦衣卫,为皇帝手中的利刃;
再次是御马监提督的腾驤四卫,戍守皇城,护卫宫禁;
最外围则是二十二卫军士,主要负责皇城及京畿要地的卫戍。
前三支最为要害的亲军,朱厚熜登基后已迅速换將:陆松掌侍卫上直,骆安执锦衣卫,麦福任御马监掌印、提督腾驤四卫。
至於外层的二十二卫,他暂时没有动手。
“侍卫上直军,如今在册员额多少?”朱厚熜看向陆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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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松躬身回稟:“陛下,初步核验,在册者约一万三千人。”
朱厚熜对这个数据实在没有真实体感,遂將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萧敬。
歷经四朝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萧敬几乎不假思索,应声答道:“主子,正统、成化年间,直军官军约在八千之数,最多亦未逾万。”
朱厚熜微微頷首:“那如今为何会多出这许多?”
朱厚熜话刚出口,自己就想明白了。
为什么?跟內廷太监人数膨胀不一个道理吗?
朱厚熜不禁暗自在心里对他那个便宜皇兄嘀咕:“老哥呀,你可长点心吧,怎么什么阿猫阿狗给往身边塞呢?你不看看,就那些无赖泼皮能保护的了你吗?真有事他们怕是跑的比你都快!”
他转而看向骆安:“锦衣卫呢?”
“回陛下,臣还未来得及清查实际人数,但就在册人员估计超过三万二千。”
虽名为“卫”,但与大明普通的卫所员额五千六的定额不同,锦衣卫其常制员额约为两万,这本身就代表著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的特殊。
但特殊归特殊,皇帝亲军超员一万二千人,还都不是正规门径进来的,这锦衣卫內部得糜烂成什么样子?
这可是皇帝最锋利的刀啊,如此核心的部门里面,如今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比比皆是。
怪不得锦衣卫越到后面越废物。
根本原因在於,锦衣卫整个部门已经变成皇帝施恩,百官荫子,奏討投托的垃圾堆了。
反正平时就打探打探消息,有需要时抓几个文官发发飈就完事了。
朱厚熜再看向麦福。
这次不用皇帝出口,麦福主动答道:“主子,腾驤四卫营中,冗滥亦甚。比照弘治年间,超额之数恐亦近一万人。”
朱厚熜一时默然。
他的这位皇兄,心是真的大。
朱厚熜若是知道他的亲军竟然臃肿、混杂到这个地步,夜里怎么能睡得著觉?怕不是真要梦中杀人了。
心念及此,朱厚熜又想起那份由杨廷和擬就的登基詔书。
其中关於“內府冗滥冒支”、“锦衣卫员额日膨”、“两京各卫冒籍投充”等弊全都赫然在列,分列清晰,並一一列出解决办法。
可谓事无巨细。
由此可见,杨廷和身为首辅,確实鞠躬尽瘁。
可是,他鞠躬尽瘁的前提竟然是让朱厚熜这个皇帝闭嘴。
这是朱厚熜决不能接受的。
朱厚熜按下心绪,目光重新落回陆松、骆安、麦福三人身上。
皇帝亲军冗滥成这样子,战斗力是不用想了。
为今之计,只有將冗滥之额先行裁撤,再对剩下的部队重新洗炼才能真正拉出一支真正的天子亲军!
“裁撤!”
“上直军,锦衣卫,四卫军,各自比照弘治朝员额定数,所有冗滥、冒籍、投充之人,一概革除。就从今日开始!”
三人闻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彼此眼底的凝重与犹疑。
最终,陆松硬著头皮开口:“陛下,亲军员额膨胀,非一日形成,其中盘根错节,牵涉甚广。陛下革故鼎新,除旧布新之意,属下等都能理会。只是,贸然对亲军进行如此大的动作,是否有所不妥?”
什么有所不妥?
无非是大刀阔斧的裁撤亲军,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一旦激出生变,乃至威胁宫禁安稳与他自身安危。
朱厚熜哪能不懂?他企业家出身,又不是没裁过人?
企业裁人都能引起舆论浪潮,何况是这些本就关係复杂的天子亲军?
但为了儘快掌握一支真正属於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军队,朱厚熜必须这么做。
裁撤冗滥势在必行!
“你们的心意,朕明白。”
朱厚熜看向心腹三人,语重心长道:“但你们却忘记了,天子亲军首在其忠,若军中儘是倚仗门路、诡冒名籍、滥竽充数之徒,又有何忠心可言?”
“那些人靠著歪门邪道窃据亲军之內,吃著朝廷的俸禄,却让那些凭真实军功、靠一身本事挣得前程的將士,如何看朕?朕若不彻底整肃此辈,涤盪污浊,何以对得起那些真正忠心任事之人?又何以立威於天下?”
朱厚熜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三人:
“朕要的亲军,其一为忠,其二为精。唯其精忠,方可称为朕之羽翼,方可称天子亲军,尔等可明白?”
陆松、骆安、麦福再度对视,虽眼中忧色未全然散去,但天子已將话说到这个份上,且字字在理,他们已无迴旋余地。
朱厚熜知道他们並不完全理解,他也不打算再过多解释,只是平淡道:“裁撤亲军之事,自今日始。三月之內,朕要看到结果,否则的话,你们三人自去詔狱领罪。”
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朱厚熜端坐龙椅,认真仔细的阅读著一份吏部考评文册。
新任司礼监掌印萧敬与首席秉笔提督东厂太监张佐侍立在皇帝左右。
朱厚熜下首,时任吏部尚书王琼內心忐忑,垂首站立。
今日早些时候,內侍张佐亲自赴吏部传旨王琼覲见。
王琼得了旨意不敢怠慢,风风火火的赶来文华殿。结果一进门,瞬间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 文华殿內竟只有皇帝与新任司礼监一二把手,再无其他臣僚!
太祖皇帝当年罢丞相而归六部,使得六部名义上直接对皇帝负责,但自从內阁制度確立以后,六部便在实际中受制阁臣,也不再直接听命於皇帝本人。
而是由內阁拿著经过批红的票擬挟制六部办差。一定程度上,六部成为內阁的执行机构。
这种情况下,除非阁臣本人身兼六部堂官,否则各部尚书是很难私下面见皇帝的。
这正是內廷司礼监与外朝內阁威权之由来。
王琼歷事成化、弘治、正德乃至而今新君御极,几乎眼睁睁的看著內阁这一套班子逐渐凌驾於六部之上,深知此种演变正是皇帝、司礼监、內阁三方互相默认而促成,更是皇帝为了更好掌控国家权力而有意为之。
可今日,皇帝不仅私下召见堂官,更是单独与自己私下会面,这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皇帝不曾意识到,此事传到內阁,会引起內阁乃至科道言官的“归諫”?
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便被王琼拋除脑后。
虽然当日亦站在文官队列中,但从头至尾没有说话半句话,更没有表明过任何立场的王琼確信——新君能从即位仪注中微小的“入门”事件中便敏锐的探查出杨廷和那帮人的心思,这足以说明新君心思之明睿,心智之成熟。
登基首日,便以雷霆之势涤盪前朝恶宦,既一举廓清內廷积弊,牢牢掌控宫禁;更藉此向天下臣工昭示其肃清奸佞、励精图治的革新之志,使外朝文武为之凛然倾心。
如此新君,绝不会肆意妄为,更不会无的放矢。
只是
王琼抬起眼皮,快速的扫视一眼上方。
天子將自己召来,见礼之后便伏案览卷,更不曾有一言半语示下,王琼实在拿捏不准皇帝的真实想法。
如此,便只能静待。
文华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摇曳,仿若人心。
足足两刻钟之后,朱厚熜才將案卷合上。
“国家栋樑,该当如此啊。”
朱厚熜手中拿著那份吏部的考评文卷,慢步走下御阶,口中一片称讚之声。
王琼不知皇帝此言说的是何意何人,心下愈发不安,只能躬身行礼。
朱厚熜踱步至王琼身侧,微笑著道:“王尚书一定好奇,朕將你召来,却兀自伏案不语,对王尚书冷淡至此,究竟是在看何人的奏疏?”
王琼脸色剎那巨变,赶忙下跪道:“臣不敢。陛下亲召臣至文华殿,便是厚爱,臣便是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妄图以私人之身,误陛下万端之机!”
“王尚书快请起,”朱厚熜亲切的俯身將王琼扶起,诚心实意道:“实话告诉王尚书,朕適才看的並非奏疏,而是吏部的考评。”
“具体是谁的考评,朕就不说了,王尚书自己看吧。”
朱厚熜將手中案卷递给王琼,而后转身踏上御阶,端坐龙椅注视著王琼。
所谓考评,便是大明针对所有文官的標准考核,是吏部拔擢选用人才的重要標准。
基本上遵循“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的阶梯式评估体系。
一般是由都察院御史和吏部將地方官员的资料收集,提交中央。四品以上,由皇帝亲自考核,五品以下官员则由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
王琼身为吏部尚书,对考评一事自然不陌生。
只是能让皇帝如此认真的御览考评,甚至在看过后还发出“国家栋樑”的讚嘆
如今的大明朝,谁有如此份量?
按道理只有首辅杨廷和能让新君如此郑重其事,可新君与杨廷和之间,以王琼的见识经验来看,恐怕不会那么君臣相知
王琼心头带著疑惑,恭敬的接过皇帝递过来的考评文册。
下一刻,王琼的瞳孔放大,严肃面容瞬间爬满震惊神色!
只见那份文册的首页,“王琼”两个大字如同黑夜烛火,瞬间將王琼的目光吸引过去!
这份文册,竟然是关於王琼自己的考评!
握著自己的考评文册,王琼兀自不敢相信。他接著一字一句,仔细认真的看下去——
“王琼,字德华,太原人。成化二十年进士。授工部主事,进郎中。出治漕河三年,臚其事为志。继者按稽之,不爽毫髮,由是以敏练称。改户部,歷河南右布政使。”
“正德元年,擢右副都御史督漕运。正德七年,两次奉命賑济北直隶和山东。七月,奏请修筑广平等府滏阳河口等处堤岸。九月,升为户部左侍郎”
“正德十年代陆完为兵部尚书。十一年,荐王守仁抚南、赣,假便宜提督军务。”
“十四年,寧王宸濠反。琼请敕南和伯方寿祥督操江兵防南都,南赣巡抚王守仁、湖广巡抚秦金各率所部趋南昌,应天巡抚李充嗣镇京口,淮扬巡抚丛兰扼仪真”
这份考评,自王琼举进士起,一直到正德十六年,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几乎王琼为官生涯的重要事件都详细列出。
更让王琼吃惊的是,皇帝不仅是阅览,更是细心的做了批註!
如王琼治理漕河之后,编著《漕河图志》八卷一事,便被皇帝用硃笔勾出,旁边列有小字:“功在当时,利在百年。”
还有推荐王守仁出任南赣巡抚提督军务一事上,被皇帝特意圈出,注有“识人知事,社稷之臣”的批註。
文册的最后,皇帝亲笔提写“国家栋樑”四个硃笔大字,正是新君对王琼適才的评语!
捧著这份关於自己的考评,王琼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表示!
驀然间,王琼听到上方传来皇帝的带著亲切的温和话语。
“王尚书,朕对此人的评语,卿以为然否?”
皇帝避內阁而独召自己,又仔细了解己身过往,更兼语气亲切,態度隨和,最后更是对自己冠以“国家栋樑”之名
王琼哪里还能体会不到,这是皇帝在向他示好!
联想当日正阳门外还未登基的新君便与杨廷和正面对峙的情形
这是否可以视作拉拢?!
王琼不敢確定。
但无论如何,天子表现出的善意是显而易见的。
於是他没有片刻犹豫就將身躯伏於地面,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鏗鏘言道:
“回陛下,臣身为朝廷官员,尽心职守,忠君报国不过本份!陛下特许召见,又亲览臣之履歷,圣心殷切,天恩浩荡,臣唯恐粉身碎骨不能报陛下之恩,又怎敢以『国家栋樑』厚顏自许?!”
话语虽谦恭討好,態度却模稜两可。
属於可进可退的保守站队。
朱厚熜对王琼这一番回答並不意外。
示好归示好,善意归善意,此二者一定程度上能消除君臣隔阂,拉进距离。
但真要靠几句亲切的称呼,几句夸讚的话语,就想让如今的大明官员死心塌地的为皇帝做事,朱厚熜自问还没有那个魅力。
说到底,在没有建立起共同理想信仰的大明朝堂,共同利益比甜言蜜语要管用的多。
而朱厚熜与王琼当下的共同利益,便是驱逐杨廷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