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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奉母来京,宣府实情(1 / 1)

四月廿五日,文华殿。

以首辅杨廷和为首,左下首站列著內阁四位阁员以及吏、兵、礼、工、刑五部堂官。

因昨日皇帝准了户部尚书杨潭与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金自陈乞休的奏疏,今日代替两部堂官出席御前会议的,是户部左侍郎郑宗仁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纶。

右下首,新任司礼监掌印萧敬,首席秉笔太监张佐,提督太监秦文,隨堂太监若干。

上首,朱厚熜端坐龙椅。

虽然人数不多,但大明王朝当下最有权势的核心人物,都已到场。

新君登基之后,第一场大明“御前会议”,便这么开始了。

眾人行礼过后,朱厚熜看向阶下臣子们郑重开口道:“社稷鼎革百废待兴,朕自是不敢不勤於政事。唯朕之母亲尚在安陆,朕不能不忧心思念。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儘早派人赴安陆迎奉来京为好。”

朱厚熜目光看向杨廷和:“杨阁老,著內阁今日將迎奉詔书写好,呈司礼监批红。”

新君要迎接生母来京侍奉,这是名正言顺的仁孝之道,在场眾人无人会反驳。

杨廷和躬身出列:“臣遵旨。”

朱厚熜接著道:“迎奉人选在兵部和工部里面各选一篤实可靠郎中领衔,內廷这边”朱厚熜看向內侍们,“就让邵恩与秦文去吧。”

邵恩是皇帝祖母邵太妃心腹太监,新任御用监掌印,皇帝倚重之意自不待言。

至於提督太监秦文。

眾朝臣微微抬头打量站在张佐身后,身形单薄的太监。

不怪文官们疑惑,秦文是先帝在时就已经供职內廷的资深太监。

往日这些九卿大臣们,便是入宫之时与秦文擦肩而过,也只当他是万千宫內普通行走太监之一,绝不会多加注意。

没想到,如此一个不起眼的太监竟然在新君登基之后,立马翻身上位,成为司礼监提督太监。

眾人心下凛然。

不仅有对秦文此人的重新认识,更震惊於新君的心细如髮!

这才登基第三天,新君就能从先帝一干內廷仕宦中,选出声名不显又恰如其分的太监为自己办事。

可见登基这几日,皇帝非但没有枯坐文华殿,反而不声不响的了解著身边的一切。

只是,內廷人事如此,外朝又如何呢?

阶下眾臣心底各有计较,面上都恭敬答道:“臣(奴婢)等遵旨。”

朱厚熜接著道:“江彬的案子开始审了吗?”

刑部尚书张子麟出列:“回稟陛下,还未开始。”

朱厚熜皱眉。

一旁司礼监掌印萧敬站出来,向朱厚熜解释道:“主子,按照定例,如江彬这等大案需三法司堂上官会同司礼监太监一同审理,刑部还未开审,应该是在等主子派司礼监的人过去。

朱厚熜这才恍然大悟。

刑部要等司礼监来人才能开审,而朱厚熜的司礼监昨日才刚组建好。

“那便让张佐去吧。”朱厚熜看向萧敬身后的张佐,旋即叮嘱道:“司礼监参与三法司审狱,仅为记录,不可以宫內身份出面干预审理案情。”

“若有司礼太监以內凌外,擅自插手案件,许刑部与都察院併科道共同弹劾!尔等可明白?”

话音落下,张子麟与张纶互相对视一眼,各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自成化十七年宪宗命司礼太监与三法司共同审理大案开始,司礼监代表皇帝亲身参与大案审讯,固然有皇帝对刑名案件重视的意思。

但这么多年下来,司礼监因为不满刑狱审理结果,直接出手干预的事,也发生的不少。

归根结底,皇帝要的是对自己有利的结果,善恶是非有时候並不重要。

若是全由三法司负责审理,则不敢保证最终的结果,一定对皇帝有利,有时候甚至会危害天子名声!

张子麟和张纶不知道皇帝是否有想到这一层,但两人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而后出列躬身道:“臣等遵旨。”

朱厚熜当然知道刑名之事全由三法司主理的后果。

最严重的无非是审出来点禁播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可朱厚熜是什么人?真要保个人,或是干件事,会让他流落到被三法司审理的地步?

真要有那一天,那他这个皇帝,真该退位了。

点了点头,朱厚熜缓缓將目光投向殿中眾臣:“户部上了道奏疏,说宣府官军月粮久缺,请求让朕將大行皇帝当初收储在宣府的钱钞拿出来二十万两,以做边餉之用。还有兵部,也上了同样的奏疏。”

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內阁的票擬是,將二十万两中的一半用於发餉,一半用来买粮,以备不时之需。”朱厚熜抬眼,视线如实质般落在杨廷和身上:“元辅,朕想知道,大行皇帝当初久驻宣府,究竟有多少储备?”

杨廷和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似乎没有料到皇帝会对具体的数额追根究底,一时竟立在原地,未曾动弹。

朱厚熜也不催促,只是神色平静的注视著他。

片刻之后,杨廷和终於出列,欠身答道:“回稟陛下,臣不知。

“哦?为何?”朱厚熜倒是没有苛责,只是扬了扬眉毛,反问一声。

杨廷和面色略有犹豫,但最终还是答道:“大行皇帝当初驻蹕宣府,造镇国公府,收集天下异宝,筹备银两钱钞凡此种种,皆指示江彬之流行事,便是將皇宫中的金宝送到宣府,也全由中官奉中旨行事,臣等虽为辅臣,亦不得以闻。”

朱厚照当年带著江彬等人跑到宣府,自封为镇国公朱寿大將军,还特別下令所有文官不允许跟隨,更不允许派人寻找他。

这事听起来有点荒唐,但確实是真的。

朱厚熜轻轻点头,目光却未移开:“既然如此,元辅怎知大行皇帝在宣府犹有储备?”

杨廷和沉默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沉默比前次更久更沉。

朱厚熜依然没有催促,只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锁,注视著站在殿中的首辅大臣。

皇帝带著重量的视线降落在身,杨廷和並未多做解释,只是跪伏在地,愴声道:“臣有罪!”

朱厚熜皱了皱眉。

杨廷和这幅作態,分明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可文华殿內,內阁九卿俱在,他这个糊涂装给谁看?难道就为了骗一骗朱厚熜?

这不合理。

文华殿內的气氛,因为新君与老相之间的默然对峙,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司礼监这边,眾宦官目光直视前方,既没有眼神询问上首的皇帝,更不对首辅杨廷和投以任何注视。

內阁九卿这边,梁储半闔著眼,仿佛神游物外。其后的蒋冕与毛纪,目光几度在皇帝与首辅之间急切游移,额角已渗出细汗,却不敢出声。

王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漠然。

整座文华殿,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爆,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

就在这紧绷欲断的寂静里—— “陛下!”

一道声音自后方骤然破开沉寂。

户部左侍郎郑宗仁跨出两步,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郑宗仁有实情呈奏!”

“说。”朱厚熜的视线终於从杨廷和身上移开,落向郑宗仁。

“先帝在时,臣在户部供职。先帝驻蹕宣府,曾下圣旨与户部调太仓库银往宣府数次,陛下若派人查阅户部歷年帐册,便可確知宣府积蓄详情!”

朱厚熜轻笑一声,旋即道:“不必查了,郑卿既然如此说了,想必对帐册之事瞭然於心,就在这儿直说吧。”

“臣遵旨。”

郑宗仁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樑,抬头望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清晰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正德十二年九月,大行皇帝令户部拨银一百万两输宣府,后以梁阁老阻諫而止发二十万。”

“正德十三年二月,大行皇帝统诸路兵马会於宣府,为整兵备,向当地商贾预借六十七万五千一百余两。三月,以中旨下丁、甲二库,取锡铁等料共六十余万至宣府营造。”

“十二月,以备主客兵马草料支用,令户部运送太仓银於宣府、大同各五万两。”

“十四年,开中盐课共计五十万引,於宣府召商上纳粮草。”

“”

郑宗仁如同一个管帐先生,將正德十三年至十六年,朝廷向宣府拨送的每一笔款项,当著眾人如数家珍的背诵出来。

他语速不快,却毫无滯涩。郑宗仁每报一条朝廷调令,殿內眾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朱厚熜面上的浅笑,隨著那一条条冰冷的数字,慢慢冻结、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骨髓的寒意,自他眼底瀰漫开来,瞬间浸透了整座文华殿。

“,詔镇巡官严备,仍发银五万两於宣府,以充军餉。”

终於郑宗仁语毕,气息微喘,殿內却陷入一片死寂。

朱厚熜缓缓站起身,如同钢刀一般的目光射向郑宗仁,冷声道:“没了?”

“回陛下,臣適才所记诵拨送宣府的粮餉均为临时加拨,我朝除军用不敷临时加拨以外,还有每年运往九边重镇的四十三万京运银。”

“呵呵”朱厚熜简直被气笑了。

“也就是说,仅宣府一镇,自正德十三年起至今,朝廷至少已输银百万两之巨,”朱厚熜峻厉的目光望向殿下眾臣,年轻的面容上布满雷霆之色,一字一顿道:“而宣府,仍然『官军月粮久缺』?”

沉默。

殿下眾人尽皆垂首,无人敢言。

文华殿內只有火烛摇曳晃动。

“回朕的话!”

朱厚熜一声厉喝,如同积蓄已久的暴雷,在文华殿上空盘旋迴转,而后劈落在大明中枢重臣们的头顶。

这是穿越以来,朱厚熜第一次真的没控制住情绪。

按道理来说,他不会生这么大气的。

他作为知道后世五百年发展的现代人,对封建社会的贪污糜烂早有心理准备才是。

可是,有时候知道和感受到,確实是两回事。

尤其是,他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

听著那些几万几十万两的餉额从郑宗仁的嘴中吐出,他彷佛能想像到那些来自大明朝一个个普通农民的血汗钱,被集中装载在车马上,马不停蹄的自京城运到宣府。

隨之变成宣府那些人的綾罗绸缎,豪宅佣人,珍饈美食!

他们就像是永远餵不饱的饕餮,一边尽情咀嚼著嘴里还未吞咽下去的美味,一边马上跟朱厚熜伸手要钱要物!

简直完全不將京城,还有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仗著身为身为大明屏障的不可代替作用,就这么堂而皇之,肆无忌惮的吞没国帑!

这群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顽固蛀虫!

朱厚熜简直恨不得带著他的亲军,亲自坐阵九边,也好过继续养著这群能把大明吸乾的

嗯??

等等!

皇帝撂下京师,偷跑到宣府去打仗

这不是大行皇帝刚做的事吗?

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像是给朱厚熜愤怒的情绪泼了盆冷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恢復冷静。

宣府如此“以寇自重”胁迫中枢,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先帝朱厚照御极十六年,对北边的真实情况想必比他清楚的多。

以此而论,朱厚照喜欢偷偷往宣府跑,也许不仅要打的,不仅仅是蒙古人!

而且

朱厚熜再看向殿下跪伏的眾人。

宣府这份奏疏的本意,是向中枢要钱。

户部和兵部並未明言拒绝宣府的“伸手要钱”,而是让宣府在大行皇帝的行宫中取缺二十万两。

杨廷和则是让宣府將二十万两一半发餉,一半买粮“备调兵之用”。

总而言之就是中枢没有钱,也不想给钱。

可见不论户部、兵部、內阁,都对宣府的向中枢频繁要钱的行为很是牴触,但又不敢明確拒绝。

在朱厚熜发现了宣府的问题之后,他们却寧愿请罪也没人主动站出来向皇帝解释原委。

换句话说,不仅是先帝朱厚照,便是中枢的这些臣子们,对宣府侵吞国帑亦心知肚明,但为了北边的安稳和京师的安危,只能用花钱的方式一次次退让。

这么看来,当初朱厚照要去宣府驻蹕,而大臣纷纷劝阻,似乎还有保护皇帝的一层含义?

宣府水太深,中枢眾臣们只能当做看不见,给钱了事。

只要北边的蒙古人还在,宣府就立於不败之地。

这个道理宣府那些人知道,中枢也清楚,但朱厚照偏偏就不信这个邪。

宣府敢挟持中枢的倚仗是蒙古人,那他就亲自去打蒙古人!

他不但要去宣府,还要久居宣府!

还要巡视九边!

以这个思路来看,他当初跟蒙古小王子打完那一仗,估计下一步,就是对宣府对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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