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廷推的事情解决了,朱厚熜將目光转向兵部尚书王宪。
“兵部各武职军官、校尉勇士等裁革事宜,安排的怎样了?”
当日朱厚熜登基詔书中列举的八十条弊政,最严重的一大项就是冗余冒滥。
而在內外各衙门监局的冒滥实况中,又以兵部的冒滥最为严重。
先帝朱厚照不但以內挟外,而且更有一些重武轻文,以武制文的治政理念。
亲军、京营、边军等在钱寧和江彬等人的把持下,如同一个吹了气的大气球,额员迅速膨胀,军队乱象丛集,里面討托,传升、乞升、冒籍冒功之人比比皆是。
军队战斗力不得而知,但花费国帑却如同流水。
以朱厚熜的標准来看,这样成色复杂的队伍,怎么能称之为国家正规军队?又怎么能真正保家卫国?
朱厚熜要打造真正的武装力量,第一步就是给充斥著冒滥的军队减肥。
听到皇帝的问话,王宪站出队列,躬身道:
“回稟陛下,臣这几日正在与武选司核对近年以来传升乞升的武职名额,车驾司核对近年两京各卫所新增名额,其余冒功冒籍、诡名顶替、额外添设等非常途升授、世袭者,数额庞大,时间已久,还需慢慢整理。”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此事確实繁杂,非三五日可纠治,兵部担子確为至重。”
王宪这番回答,一听就知道,这就是在干实事的。
兵部冒滥委实严重,这才登基第三天,兵部能积极响应,拿出对策,开始行动,这已经是忠於职守了。
由此可见,王宪此人治理部事当属用心。
与王琼经歷相似,兵部尚书王宪也是自外放知县,一路靠著政绩升迁,最终被调回中枢。
正德十六年,吏部等会同九卿照例廷推兵部尚书人选,呈上四人选供皇帝拣择。
先帝以弥留之际,特意挑中当时排在四人末尾的王宪,並令其以兵部尚书职总督京营。
也就是说,王宪如今不但掌兵部政事,更掌京营戎政大权。
可见先帝对其的信重。
也可见,王宪此人绝非杨廷和的私人。
考虑到王宪曾经与太监张忠等共事抓捕京师作乱贼人他与杨廷和的关係,更接近纯粹的官场上下级。
虽然不像王琼与杨廷和那般剑拔弩张,但兵部尚书提督京营之位,本人无立场偏向,从地方一路打拼至中枢
这不正是朱厚熜需要的朝中助力?
不是说一定要像王琼那样与自己绑死,只要在追隨和信任的天平两端,他更倾向於皇帝。
那就足够了。
思虑及此,朱厚熜不禁面带笑容,追问一句:“兵部可有何难处?”
皇帝此言落下,王宪愣怔在地。
站在文华殿左右两侧的各中枢眾臣,內廷大宦,也一时彷徨不知所措,意味不明的各种目光,下一刻匯集在王宪身上。
王宪神色复杂,但迟疑片刻,还是坚定道:
“回稟陛下,登基詔书所列於兵部相关裁革事宜,委实条目繁多,臣確实不敢確定有多少时日才能完成詔书所列全部事宜。请陛下恕罪!”
朱厚熜:???
我问你这边工作有什么难度,你说你不知道工作什么时候能做完
这是什么脑迴路?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就在朱厚熜想著要不要贴心再问一遍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王宪回答的深意——
王宪以为皇帝问他“有何难处”的用意,是让他当著內阁九卿的面,亲自向皇帝立个军令状,以保证能完成皇帝交代的兵部裁革事宜。
但王宪確实没办法予以皇帝保证,於是只能选择诚实以对。
换句话说,王宪以为皇帝是对他不满,是在用反话嘲讽他!
再看向殿下左右的司礼监与群臣的神情,他们分明与王宪想法相似。
只不过那个当事人不是他们罢了。
朱厚熜看著躬身肃立殿中,一副准备好受训姿態的兵部尚书,不由得內心涌上一丝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不矜不伐,不卑不亢啊。
此君实为朕之肱骨!
定要好好攻略之!
朱厚熜起身走下御座,当著內外眾臣的面,亲自將王宪扶起。
单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足够体现皇帝对王宪的態度是重视,而非不满。
朱厚熜握著王宪的手掌,郑重的道:“王爱卿,你大概多想了。朕问你兵部有无难处,是真切的想问你,兵部办差是否有什么难下手的地方,需要朕出面帮你解决的。绝没有任何想要逼迫你的意思。”
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已经不能再直白。
正因为其直白,才显得真诚。
所以才能在这群歷经宦海的老臣心中,摇起一丝波澜。
殿中眾臣纷纷微微抬头,探究的目光瞥向皇帝与王宪。
而事中人王宪,反应则更要大一些。
只见王宪那只被皇帝握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身形有片刻的僵硬,乾瘪的喉结微微滚动。
王宪抬起头,看向皇帝。
年轻的皇帝正面带微笑的注视著自己,那眼神里实在的没有任何威胁和不满,只有一片坦荡的勉励。
王宪不著痕跡的將手抽出皇帝的手掌。
沉思片刻,缓缓道:“回稟陛下,臣兵部,確有一些难处。
“王爱卿请讲。”
“兵部之难,第一在时间。陛下登基詔书言明,自正德元年至今,各处传升、乞升、冒籍投充等军官、旗校、勇士、力士一律裁撤,涉及人员既广且多,时间间隔亦久纵臣等与武选司同僚日夜坐堂兵部,恐短时间內亦不能竟全功。”
王宪说著,抬头观察上首皇帝神色。
看到皇帝脸上並未有任何不快,反而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情,王宪才接著往下说。
“兵部之难,第二在人。钱寧、江彬等獠把持军队既久,期间不但有二贼的私人,更有不少贵人子侄爭相投靠寄名滥升,兵部虽有陛下登基詔书在手,对上此类人等,臣身为九卿虽能一往无前,但臣之下属不免心有踌躇。”
朱厚熜隨著王宪的陈述,不住的点头:“接著说。”
“兵部之难,第三在宫禁。以陛下登基詔书而论,锦衣卫、四卫军等天子亲军亦需兵部会同科道共同核实名册。只是四卫军等身为天子亲军,兵部虽掌天下军官,亦不能钳制,但有詔书在侧,臣不能不按詔奉行。臣左右支絀,实不知该如何处置,请陛下明示。”
一口气將兵部所面临的难处说完,王宪向皇帝行了礼,直挺挺站立在殿中。
朱厚熜简直开心极了。
让他直言,说的全都是实实在在的痛点,没一句虚言。
这就是从基层一步一步打磨到中枢的能臣循吏。
敢说话,能办事,心思縝密,逻辑清晰,一针见血。
好啊。
有难处好啊。
没有难处怎么能显出来朕这个皇帝对你的重视、支持、信任?
略微沉思片刻,朱厚熜开口说话了: “第一,登基詔书中既然写了要裁革自正德元年以降的冒滥,那朕就不会再改。但兵部確有实情,朕亦能理解。可以先將正德十年至今的冒滥名额清理出来,十年以前的,等日后稍閒,再回头清理。”
“第二,此次裁革冒滥,若有勛贵蛮占军卫名额,涉及公侯伯爵位者,直系亲属以外,兵部一律直接裁革。三代直系以內,兵部报与朕知,朕来处理。伯爵以下,不必上报,直接裁革。”
“第三点,裁革冗滥,朕之亲军自昨日便已开始,不过,”
朱厚熜停顿片刻,轻敲了敲御案,微笑道:“王爱卿既然这么说了,朕便特许兵部与科道监察亲军之权,所有亲军包括朕的上直亲卫,裁革额员之时,兵部和科道必须在场。”
朱厚熜缓缓將兵部提出难处的解决方法讲述完,目光含笑看下殿中站立著的王宪:“王爱卿,你的三个难处,朕如此处理,你可否满意?”
皇帝问王宪是否满意。
王宪当然是满意的。
不仅是对皇帝清晰明白的处理方式满意。
更满意的,是皇帝愿意了解下情,亲自过问,不避权贵的態度。
他王宪虽是先帝朱厚照以军功一路提拔至兵部的文臣,但就新君今日御前会议的表现来看
新君对待政事较先帝更为持重,对待廷臣更是远胜先帝的虚以应事。
虽然,王宪大概也能想到,皇帝有作秀表演,拉拢臣心的成分在內。
但君子论跡不论心,皇帝亦如是。
不管新君心里是如何看待他王宪,至少在表面上,当著內阁九卿的面上,王宪切实的感受到新君对他,或者说对兵部的重视和肯定。
这份重视和肯定,让王宪直至此刻,才终於对新朝,和掌御新朝的新君產生了一丝期待。
若新君一直能像今日这般勤於问政,体会臣心,不避艰难,勇毅锐断或许,大明朝真能在他的御极之下,走向中兴?
按下脑中纷乱的思绪,王宪朝著上首皇帝恭敬一拜:“陛下圣虑周详,安排妥当,兵部难处尽消,自今日起,兵部上下必日夜夙躬,以报陛下!”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如此,多劳王爱卿了。”
王宪重新站回文臣队伍中,朱厚熜则將目光收回,重新笼罩殿內所有臣子。
今日御前会议,算得上顺利。
该安排的事情,一个不落全都安排下去,这自然不用说。
最让他满意的,还是趁著给这些重臣们安排事情的空挡,在户部,都察院,还有兵部刷了波好感。
尤其是兵部。
要人给人,要权给权,有困难解决困难,要背景亲自站台。
简直是尊隆备至。
朱厚熜不信他这么诚心实意的对待王宪,这位老臣心里就没有一点波动。
这群中枢重臣將朱厚熜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心底就不起一丝波澜?
人心都是肉长的。
朱厚熜暂时还没法让六部九卿都能如王琼一般跟自己深度绑定。
但起码不能像对待先帝一样,產生集体抗拒情绪。
朱厚熜自登基以来,所有面向朝臣的动作,不论是特令六科签发清除內廷的擬票,还是今日在文华殿的表现,都是要示群臣自己与先帝之不同。
只要重新燃起对皇帝的期待和信任,朱厚熜相信,杨廷和就没办法以大义之名,裹挟群臣与自己对抗。
失去了眾多中下层官员的拥躉,只凭杨廷和与他那几个心腹大臣,他纵然身为首辅,又拿什么与皇帝朱厚熜对抗?
想到这里,完成今日kpi的朱厚熜环视群臣,缓声道:“今日便到这里吧,眾爱卿可各回阁部,处置公务去了。”
眾臣躬身:“臣等告退!”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从斜刺里传出,將半转身的內外重臣们钉在原地。
朱厚熜皱了皱眉,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工部尚书李鐩挺直了脊背,昂起花白的头颅,站在殿下望向上首的皇帝。
“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听这个语气,分明是要諫上了!
朱厚熜的第一反应是將目光射向杨廷和。
只见杨廷和面上虽波澜不显,但望向李鐩的目光还是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惊疑。
不是杨廷和的授意?朱厚熜心下暗道。
“应该也不是梁储和王琼的安排。”
那工部尚书这个时候跳出来是要做甚?朱厚熜心中疑惑。
按下心中的犹疑,朱厚熜目光看向李鐩。
“不知老尚书有何事要报?”
“老臣是工部尚书,所报之事自然是工部盖造事宜。”
李鐩依旧是硬邦邦的语气,向皇帝拱了拱手道:“陛下登基詔书中,明言『內府禁密之地,不许盖造离宫別殿』,要求工部会同內官监、锦衣卫、科道等衙门將近年以来內外添盖新殿尽数拆毁改正,或留存別用。”
李鐩抬起花白的头颅,眯著浑浊的眼睛看向朱厚熜,梗声道:“老臣想问,陛下这登基詔书里列的,算不算得真?”
朱厚熜越发疑惑了。
这老头是干什么?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夹枪带棒的话语。
朱厚熜若是跟他较真,就凭这两项当即就能治老头“大不敬”的罪!
当然朱厚熜没有必要那么做。
李鐩不是杨廷和的心腹,甚至可以说跟杨廷和並非一路人。
而且他三朝元老的资歷摆在这,朝廷里的门生故旧也不在少数。
就因为对朱厚熜语气差了点,朱厚熜就下令治他的罪?
那与他笼络臣心的目的相衝突。
可老头这是图什么?
他到底要諫什么?
朱厚熜对李鐩轻轻頷首:“当然是真,老尚书有何深意就请直说吧。”
“那老臣就直说了。”李鐩一拂袖口,注视著上首皇帝,扬声道:“陛下停止皇宫內外一切非急建造,当时为了节用裕民,惜財重本?”
“自然。”
“陛下可知,凡京师大工一起,经手之人层层盘剥,物料虚耗、役银剋扣、吏胥贪墨诸般弊病,如蛆附骨?”
朱厚熜凝重地点点头:“老尚书所言,朕略有所闻。”
並非有一些了解,土木工程怎么挣钱我可太了解了,朱厚熜暗道。
“既然如此——”李鐩忽地上前半步,雪白的鬚髮在殿中微微颤动,声音陡然扬起,“陛下为何又特諭內阁,允寿寧侯、建昌伯二人总督山陵大工?!”
朱厚熜恍然大悟。
原来李鐩要諫的事情是这个?
他不想让两个前朝国舅爷染指工部建造!
只是不知,他这是公心呢,还是私心呢?
抑或,二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