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十一年最后一天已然到来，这日天色刚入了晓，街道上的人都开始挂起了红灯笼，小商贩今日也是不出摊了，一个个都在家中收拾着年宴。
慕玲胧醒的时候，知晚已经候在外面了，昨夜睡的倒也深沉，今日一早的，倒也觉得精神百倍的。
“小姐，您今日想穿什么样的衣裳？”将衣柜打开，知晚有些纠结。
今日晚些时候小姐是要入宫的，穿的过分华贵了不好，过分的素净了也惹人闲话，倒是有些难以决择起来。
“这件吧。”烟雨青色的衣裙，配上一件雪白的披风，怎么穿都是不抢风头，更是不失礼的。
“好。”
将其拿了出来服侍慕玲胧穿戴着，知晚的嘴里却是念叨念叨着。
“今夜宫中人多，小姐你定要小心一点，要是知晚不在您身边，您可不能乱走的。”将领子整理了一下，知安看着这个干净却不显素色的少女，满意的点头。
她家小姐其实穿什么都是很好看的。
“好好好，我知道的，都听你的。”
今夜年宴可是大宴，虽说人多手杂的，可是今夜宫中负责安全的是皇帝的亲卫，为的就是防止今夜出什么事情。
只是防人难防心，人都一颗心，藏于血肉之下，谁也不知道你身边的人心中有着什么。
今日早膳慕玲胧难得的去寻了自己的父亲一同用膳，看着那言语间都是对自己宠溺的父亲，慕玲胧笑的时光静好。
“够了爹爹，再吃下去你女儿今日这衣裳都得换大一寸的了。”
止住了对方想要继续给自己夹东西吃的行为，慕玲胧说着，看着对方那有些遗撼的神色略带无奈。
“爹爹你自己也吃呀。你女儿胃小，可吃不了多少。”按了按自己的肚子，有些凸起了，慕玲胧将那些盘子推到了慕庭圳的面前。
“没事，养养就大了，玲胧你太瘦了，还是多吃些的好。”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看慕玲胧，见对方满脸的抗拒，他才放下了自己的手。
慕庭圳是文官，平日里行事的风格都是儒雅谨慎的，就连吃饭，也是一丝不苟的，惹人敬佩。
向来是食不言的慕庭圳，在被他的三女陪伴一起用膳的时候，总是会想要说上几句话。
这一点是他对慕玲胧独有的，也难怪其馀的几个姐妹会觉得这位父亲总是偏爱自己的三女儿了。
“玲胧，今夜入宫，你不与爹爹一起坐，跟着你二姨娘便可，若是有事，尽管来寻我。”
摆摆手，下人开始撤碗盘，慕庭圳却是吩咐着。
文武百官皆受邀请，大人要去，夫人也是要带着自家的子女一同去的。
只是慕家如今无主母，便只能二姨娘代劳了，这是往年常有的事情。
“好，女儿记下了，三姨娘和四姨娘还是不一同前往吗？”
四姨娘故意不惹这些事情，那位素有雅名的三姨娘，也是时常避开这些事情。
大多让二姨娘出头的地方她就是不在的，给旁人的感觉，就是她故意的避开了这位二姨娘。
她想起自己之前前去拜访这位三姨娘，却是被对方的丫鬟告知当时她身体不适，她便只能回去然后差人送了点礼物过去。
她也在故意的避开自己。和四姨娘怕事不同，三姨娘的表现，倒是更象是另有目的。
“随她们去吧。”慕庭圳无谓的摇头。
他对几个姨娘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偶尔有的偏颇，却不会很严重，慕庭圳唯一的偏爱都给了慕玲胧的娘亲，可惜她娘亲早早离世。
“好!”点点头，慕玲胧走到慕庭圳的身后，给他按摩着肩膀。
她父亲平日里的事物可是繁多的很，时常半夜还未入眠，年纪渐渐也大了，又不是武官爱动，骨头都有些僵硬了起来。
以慕玲胧的手劲按摩的力道着实不大，不过这是自己女儿的一份心意，慕庭圳倒是享受的很。
靠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眉头舒张，挂着舒心的笑容。
能被自己的女儿如此亲近的机会可是越来越少了，他虽然宠爱玲胧，可毕竟是女孩子，大了也该和他这个父亲开始避嫌了。
大多的时候，他只能送一些东西给慕玲胧，希望她能开心，这种父女之间亲情温馨的举动却是很少有机会感受的。
放松了自己的身体，闭眼的慕庭圳在思考着一些事情，他的玲胧，手劲很小，按在肩膀上没有什么作用，却让慕庭圳觉得欣慰。
“玲胧，年初一，你去万家走一趟吧，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你想添上去的也都添上。”
“万家很好，若是玲胧想要多走动一些，就走走，爹爹这边怎么的都好，只要玲胧你开心就行。”
这是第一次，她的父亲和自己谈起万家的事情，在记忆中，慕家和万家，撇开她娘亲这个联系之外，几乎很少有交集的。
而她的父亲，除去必要的礼节会送上门之外，对于万家的存在，他向来是只字不提的，更别说亲口说让慕玲胧多和万家多走动走动了。
“女儿知晓了。”继续手中的动作，慕玲胧看着自己父亲的发丝，墨发浓厚中却是有了一丝白色。
她父亲也老了，除身体之外，她总觉得自己父亲的心情几乎很少真正的开心过。
“玲胧你已经长大了，明年你也该及笄了，到时候，爹爹想将家中中馈的事情交给你办可好。”
“女儿大了就要嫁人了，你阿娘不在，我又教不得你这些，到时候你便看着办，慢慢的摸索着，我会让二姨娘和三姨娘帮你的。”
“你阿娘虽然走得早，可是只要爹爹在，便不会让任何人说我家的玲胧是一个没娘教的孩子。”
向来放纵慕玲胧的慕庭圳，提起这件事情倒是让慕玲胧自个都觉得有些意外，他父亲对她很好，可是往日中的好是纵容，且不是今日这份忽如其来的信任。
慕家不小，中馈之事更不是小事，一个出错可能就会出乱子，他将这个权利交给自己，除开让她学会这件事情之外，更多的原因是为何，慕玲胧暂时不知。
不过她知道，一旦这件事情的口风给透出去了，府中本就不安静的后院怕是要更加的翻天起来了。
这些年来这些事情一直都是二姨娘主权，三姨娘辅之，两人配合的倒也不错，表面上相互制衡，可是内地里，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便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一旦这些权利彻底到了自己的手上，那两人还能如此淡定吗。她对此表示质疑。
“爹爹，这些事情女儿不在乎的。女儿不是靠着别人的评论活着的。”
手腕有些酸，慕玲胧走动几步坐在了慕庭圳的边上，看着那男子儒雅的外表之下，对自己嗬护的心。
“爹爹知晓，不过我想玲胧你会需要这些的。”一笑，带着宠溺。
慕庭圳的手想要象慕玲胧小时候一样捏捏她的脸，却是在中途改道，拍了拍慕玲胧的头顶。
柔软的毛发一如小时候，只是那个半大的粉嫩嫩的孩子，那个喜欢跟在自己身后唤爹爹爹爹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爹爹，我”一惊，慕玲胧看着眼前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她的爹爹可能都知道。
“嘘，玲胧，爹爹说了，只要你开心，什么都好。”
“爹爹啊，一日日的老了，看见现在的你啊，总归是开心的。”
“有些事情爹爹知道玲胧定是有自己的想法和原由的，爹爹不过问。”
“反倒是若是玲胧有什么需要爹爹帮助的，尽管开口，爹爹可以答应你不问缘由。”
他的语气是平缓的，带着对自己女儿的信任和放纵，他的眼神很慈爱，看着慕玲胧的时候，满满的都是欣慰。
他见着了这个孩子，就难免的想起那个女子，那个说着会陪伴自己后半生，却早早离开的女子。
不由得，眼神更是柔软了几分。
他当年没有护住她，如今的，总归是要保护住两个人的孩子不是吗。
“好，谢谢爹爹。”她虽然没有故意的瞒着自己的父亲，可是对方这一番话，倒是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透明的一样。
他的态度一如上一世，放纵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可是那时的自己只是以为他就是听信了自己的话语所以依着自己这个女儿而已。
此时此刻，慕玲胧却是深觉，自己的这位父亲，怕不是被自己蒙蔽了眼，而是看的相当清楚，却是选择故意视而不见。
他对自己的爱护，除了父亲对女儿的宠溺之外，更是包含着一分的愧疚和亏欠。
慕玲胧敏锐的捕捉到自慕庭圳眼中一闪而逝的神色，有些敛眉。
那时的她，真的真的忽略了太多的事情了，一心被莫凉安迷惑的自己，怕是让自己这位父亲失望了吧。
“谢爹爹做什么。”又是揉了揉慕玲胧的头，当年的逼不得已，他不会让其在自己女儿身上发生。
有些牺牲，一代人就足够了，他的女儿无需知晓那些，也无需和自己一样，活着，却是心如死灰的。
“爹爹真好。”依恋的将头放置在慕庭圳的肩膀上蹭了蹭，再直起身子的慕玲胧，神色已经如常了。
“只是爹爹，女儿还年幼，很多事情不懂，还希望爹爹多多教悔才对。”
这样也好，若是她这位父亲当真是一个冷静的睁眼人，有他在看着，也不怕自己又一次的走错了路，只是得先和他达成共识才行。
“玲胧你若是想如此的话，爹爹会做到的。”
慕庭圳的话语，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