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滨海这座小城在夕阳的余暉中显得格外安寧,一架来自东京羽田机场的私人专机划破云层,正朝著这座总是风云匯聚的城市驶来。
机舱內,犬山贺独自端坐著。作为蛇岐八家之一,日本风俗业的龙头,他此行却异常低调,身后没有隨行的美姬,没有凶悍的家臣,整架飞机只有他一个人,和脚边那个装著名刀【鬼丸国纲】的紫檀木匣。
老师让他来的目的,他最近也明白了,那个新s级的言灵正是和自己一样的剎那。
路君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是一柄刚刚成型的快刀。玉的成色尚未完满,刀的锋刃还不够锐利。
所以他来了,作为一个雕琢师,作为一块磨刀石。
想到这里,犬山贺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老师对他的学生,总是这般用心良苦。
飞机开始下降,地面的景物在视野中渐渐清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座椅扶手。
可我曾经也是老师的学生,为何您对待我与他的方式如此天差地別?
难道是因为我只有平庸的才能吗?
机场外,一辆深蓝色的玛莎拉蒂旁,昂热倚车而立。
夕阳將他银灰色的头髮染上一层暖色,他的眼神时不时闪过追忆,仿佛逆行时光,看到了数十年前的某个瞬间。
在他身旁,楚子航站得笔直,只是时不时地眨著眼睛,表情略显不適。
昂热注意到了楚子航的异样,开口笑道,“刚开始佩戴美瞳是有些不適应,慢慢习惯就好了。”
“我没事校长,”楚子航道,“就是有些佩服那些女孩子。”
昂热哈哈一笑,“所以任何决心都不能小瞧,不管是变美,还是变强。”
楚子航轻轻点头。不久前,在昂热的授权下,他拿到了名为“暴血”的血统精炼技术,在充分准备后,他毅然进行了一度暴血。
那一刻,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血脉深处涌现,仿佛永无止境,但隨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嗜血的杀意,如暗潮般衝击著他的理智。
所幸他的意志足够坚定,强行將那疯狂的衝动压制了下去。
然而副作用也是明显的,退出一度暴血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关闭那双威严的黄金瞳,於是为了日常出行,他不得不戴上与原本瞳色相近的美瞳。
这也是昂热带他来见犬山贺的原因,以前的楚子航简直就是年轻版的昂热,他总能在楚子航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一具只凭復仇驱动的行尸走肉。
但直到路明非將面具打碎,把楚天骄从奥丁手中夺回来后,楚子航的灵魂才开始有了点点光亮,变强的信念也更加纯粹!
昂热望著渐沉的夕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反正对阿贺来说,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赶,不如让他一块试试楚子航的成色,听说这孩子的剑还是在少年宫学的,能用这半吊子剑术砍人,也是个好苗子。
说不定还能点醒阿贺那个“バカ”,在荆棘丛里徘徊了这么久,也该走出来了吧?
机舱轻微地震动著,伴隨起落架触地的扎实感,犬山贺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沧桑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他伸手,指节因岁月而略显粗大,轻轻抚过身旁的紫檀木匣。 “到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秋叶摩挲。
飞机稳稳停住,舱门开启的瞬间,滨海特有的咸湿海风涌入了机舱。
犬山贺整理了一下藏青色和服的衣领,那里的家纹已经有些褪色磨损,却依然彰显著他的身份。
他提起木匣,重量恰到好处。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在接机的人群边缘,昂热倚在一辆深蓝色的玛莎拉蒂旁,银灰色的头髮在暮色中隨风飘扬。
他身旁站著一个年轻人,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剑,却又好像將这份锋芒刻意地收敛起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昂热老了,曾经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
犬山贺也老了,但岁月似乎对他格外苛刻,在他的眉宇间刻下了更深的沟壑,就连曾经锐利的眼前都蒙上一层薄雾。
人老了,就总是沉溺於回忆。这数十年后的重逢,让犬山贺恍惚间回到了那个硝烟瀰漫的年代。
那时的他,不过是战败国的一个孩子,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在东京的废墟中挣扎求生。
而昂热,已经是一名美军的中校参谋,从高大洁白的“衣阿华”號战列舰上走下,极尽战胜国的骄傲与轻蔑,恍若天神,连天皇都要客气礼待。
他记得那天,身为皮条客的犬山贺看著他打著一柄英伦风的黑伞,他提著旅行箱,腋下夹著军帽。
他看到犬山贺身上的纹身,“犬山家的孩子,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叫昂热,来自美国的混血种。我是来谈判的,你们可以选择和平或者尊严。”军官淡淡地说。
“校长。”犬山贺微微躬身,动作標准得如同教科书,带著日本人特有的克制与敬重。他的声音平稳,但握著木匣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阿贺。”昂热张开双臂,笑容温暖得仿佛能融化富士山的积雪。
於是犬山贺也大笑,他们拥抱在一起,用力拍打著对方的后背。
那力道不似久別重逢的故人,倒像是两个在角力场上较量的对手。他们的拥抱既情同父子,又状若仇敌,数十年的恩怨情仇,都融在这看似亲密的拥抱中。
“你还是老样子,阿贺。”昂热鬆开手臂,目光如昔。
“您也是,校长。”
犬山贺微微低头,避开了那道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视线。
昂热转身,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这位是楚子航,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他的语气中带著教育者特有的自豪,“他和路明非都很有天赋。”
“当然,只要是我的学生,就都是优秀的。”
楚子航微微頷首,动作简洁有力。
他的眼神平静,却隱约有些不协调,仿佛在適应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