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三年,九月初四,无常朝。
天蒙蒙亮。
顾衍身穿七品官员常服,来到都察院。
十三道监察御史定额一百一十人,以河南道为尊,职房位於三堂(慎独堂)后的东厢房,以省份分道,每道设独立公房。
顾衍很快就来到山东道公房前。
山东道御史定额十人,目前有六人外派,屋內还有四人,分別是: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
顾衍与相熟的宋纁、刘思贤笑著打了个招呼,与不熟的另外二人点了点头,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要说京师最不团结的衙门,都察院可排第一,六科屈居第二。
言官,乾的都是得罪人的差事,必须认理不认亲,敢於弹劾任何人。
监察御史们全都是单兵作战,可直达圣听。
上面的都御史,除了左都御史坐院外,像右都御史、副都御史、僉都御史基本都是地方巡抚、总督等地方高官的加衔。
监察御史弹劾的就是地方高官,互相弹劾与弹劾左都御史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儼然就是官场平头哥。
破坏力仅次於专找京师官员麻烦的六科官员。
正所谓:言官无友,多干少寿。
御史官註定是孤独的。
不能与地方官、部堂官、內阁阁臣有私交,私下吃顿饭都有可能被弹劾。
御史与御史之间,私下也几乎不联繫。
若上百名御史团结起来,说干谁就一起干谁,那是个好人也能被喷得一无是处。
很多官员都是以监察御史为仕途跳板,立功越级擢升后,便跳到地方州府享福了。
就在这时。
都察院司务厅司务(从九品)李顺丰抱著一摞文书来到顾衍面前。
司务厅,负责文书收发、催办、记录等多项日常庶务。
顾衍交过巡按印信后,自动转为坐院御史,每日都有公务需要处理,其中最基础的就是核查山东道领管衙门的公文案卷。
京师诸衙官员,无论是真忙还是假忙,都没有閒著的。
那种“一杯茶过一天”的悠閒生活,在大明京师官员的身上根本看不到。
“顾御史,若您在公房待不到午时,这些文书核查不完也无妨,但若您能待到午后,最好核查完毕再离开,这是咱院的规矩!”
“好!”顾衍淡淡回了一句。
依照惯例,顾衍的造报册评级会在今日出来。
李顺丰篤定顾衍会因不称职而被降官外放,区別只在於待半日还是一日,故而如此说。
顾衍也並不生气。
正所谓人走茶凉,人情薄如纸,官场歷来都是如此。
而此刻。
禁中,乾清宫东暖阁,即隆庆皇帝的主要理政之处。
三十二岁、面色?白的隆庆皇帝朱载坖正在阅览左都御史王廷呈递的奏疏。
除奏疏外,还附带著顾衍的造报册与那份能捅烂山东官场的文书。
隆庆皇帝看完后,不由得微微皱眉。
“山东都乱成这个样子了?”
“稟陛下,此乃多年积习不善所致,虽有问题,但山东的官场秩序与百姓生活都还是稳定的!”
王廷是会说话的。
一句“多年积习不善”,就將问题的根源推到了嘉靖朝。
隆庆皇帝翻了一番顾衍的造报册,道:“这个御史还行,知顾全大局,不像其他言官,邀名卖直,不但不解决问题,还將问题都扔到朕的头上。”
“那那臣將其留院?”王廷试探性地问道。
御史升降罢黜,全由皇帝与左都御史做主,吏部只负责走常规流程。
“留下吧!”
隆庆皇帝说完此话,將顾衍的造报册递给一旁的一名小宦官,后者將其交给了王廷。
至於那份文书,自然是扣下了。
隨即,阁內变得安静下来。 隆庆皇帝见王廷还未请退,当即道:“还有事情?”
“陛下,不知此事后续该如何处理?”王廷问道。
隆庆皇帝向来喜欢已读不回。
当官员请示“某事该如何办”时,他的第一回答永远都是:朕知道了!
然后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即使官员给出两个选项:是或否,他也多回答:或。
嘉靖皇帝不给官员答案,是喜欢猜谜,喜欢將官员玩弄於股掌之间。
而隆庆皇帝则是不在乎,讲究无为而治。
所以要催著问。
隆庆皇帝想了想,看向桌上的奏疏,道:“此事不可外传,朕稍后自会召几位阁老商议。”
说罢,隆庆皇帝摆了摆手,示意王廷可以走了。
諫言是御史的事,但接不接受,改不改,那就由隆庆皇帝与內阁阁臣们决定了。
王廷知晓再说话,就遭嫌了。
当即躬身拱手,高声道:”臣遵命,臣告退!”
片刻后,王廷走出乾清宫。
开始思索如何合规地將顾衍的造报册评级为平常,还能令一眾御史以及监督御史们的科官们无话可说。
午后。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內,顾衍已將桌上的卷宗批阅了近九成。
他也在等造报册的结果。
一刻钟前,左都御史王廷唤他问了几个问题,但未曾告知他结果。
顾衍心中的打算是——
若隆庆皇帝將他贬謫外放,他也不惧,毕竟这个色癆皇帝已坚持不了几年。
只要高拱或张居正能看到他的那份文书,顾衍就能官復原职。
他这样的御史,在当下的官场,比三条腿的蛤蟆都难找。
与此同时。
许多御史也都关注著此事,甚至有人准备在顾衍狼狈离开都察院时说上几句风凉话。
谁让顾衍去年辱骂他们都是垃圾呢!
顾衍年少以神童成名,中举人时名满开封府,中进士时名满京师,之后破例任御史官。
很多人都喜欢看天才陨落。
毕竟他们也都曾自詡天才,但入官场后,才知根本敌不过现实,满腹诗书都不如白银二两。
至於地方官弹劾顾衍支持寡妇改嫁、宣扬世上无鬼神、清晨入夜无端奔跑等言行,几乎无人在乎。
一方面是顾衍没有留下文字证据且没有在官府衙门公开场合说过这些话。
另一方面是当下的程朱理学式微、心学崛起,讲学风气甚重,读书人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
比如:当下在礼部任职的李贄,十二岁就开始骂孔圣人,越骂越凶,而今依旧在当官。
比如:民间名士何心隱提出了“无父无君非弒父弒君”的异端观点,仍活跃於各大书院。
顾衍那点古怪言行,与他们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申初(15:00)。
经歷司都事王继来到顾衍面前,將一份造报册评定等级文书交给了他。
顾衍打开一看:平常,留院。
他长呼一口气,喃喃道:“终於可以在京师安心租房了!”
一名监察御史巡按结束后,一般不会再被立即外派,顾衍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內,都將在都察院任留院御史。
当此消息传到其他御史公房,一大群人不淡定了!
“年弹劾官吏四人、举荐三人,平反冤狱仅九起,就能留院?去年那位巡按云南的刘御史,政绩至少是他的三倍,但仍被贬为县官!”
“顾御史巡按山东乃是王总宪举荐,定然是王总宪为免举荐有失之责,给了他『平常』之级!”
“总宪不公,我等应去寻个说法,不然以后谁还会尽心办差!”
当即,十余名御史奔向左都御史王廷的公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