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巳初。
秋阳灿烂,宜登高赏红。
山东道御史公房內,传来“哗啦哗啦”翻阅书页的声音。
坐院御史也很忙,每日都有必须完成的公务。
顾衍坐在桌前,望了一眼耗费一个时辰完成的公务,心中甚是满意。
他决定降低一下速度,不然再有半个时辰便將一日的公务都做完了。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顾衍的记忆力便异於常人。
虽称不上过目不忘,但再佶屈聱牙的文章,他最多看上三遍便能记住理解且很难再忘记。
记忆力好,脑子转得便快,读书与做事的效率便高。
这是他能在二十岁便考中进士的主要原因。
他被顾家村长辈赐表字“长庚”,这个与诗仙李白的表字意思一样的表字,便是因他这个天赋。
顾家村一眾长辈都希望他能衍续太白之才,出人头地。
入仕之后。
顾衍並未向外人展现他这个记忆力天赋。
他清楚,事情是干不完的。
官场之中,不讲究乾的多,讲究错的少,而乾的越多,错的越多。
官场底层牛马互卷,只能是累死自己,上官得功。
並且对一名御史而言,基础公务做得好不算能耐,真正的能耐是监察百官,敢於諫言。
顾衍要想靠著核查这些文书,入阁拜相,根本不可能。
基础公务比一旁的同僚强一点点就行。
他唯有通过諫言,才能实现擢升,让自己在朝堂拥有更多话语权。
近黄昏。
就在顾衍思索著放衙后是去买六必居的酱菜还是便宜坊的燜炉烤鸭时,司务厅司务李顺丰諂笑地来到他的面前。
那日,李顺丰本以为顾衍会被降职外放,便说了一句冒犯顾衍的话。
在得知顾衍被隆庆皇帝下令留院后,他见到顾衍便弯腰拱手,生怕顾衍给他穿小鞋。
“顾御史,王总宪为您派了一个美差!”李顺丰恭敬地將一份文书递给顾衍。
顾衍翻开一瞅。
都察院有六名御史被任命为大阅礼中的监射官,其中一人便是他。
这確实是个美差!
无论京营將士的表现如何,大阅礼后都会有百官庆贺,论功行赏。
左都御史王廷选顾衍参与大阅礼,显然是器重他。
“有劳李司务通知了!”顾衍笑著说道。
官场之中,有太多如李顺丰这般见风使舵的底层官吏,顾衍根本不和他一般见识。
“顾御史,您客气!客气!”
李顺丰见顾衍没有因那日的事给他甩脸子,当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九月十四日,午时。
顾衍在都察院官厨(衙门小灶,公费承担)吃过饭后,从后院走到御史公房。
一路上,他发现数名陌生的同僚都笑著朝他打招呼。
这让顾衍颇为意外!
他留院数日,因曾抨击所有御史,外加“无索常例”的不合群表现,导致人缘一般。
前几日几乎没人搭理他。
今日突然多了数人朝他热情地打招呼,顾衍自然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司务厅司务李顺丰从对面走来。
他看到顾衍后,隔著还有十余步,便躬身拱手,笑著打招呼道:“顾御史,您吃过了!”
其卑躬屈膝的姿態,堪比看到了內阁阁臣,比昨日更加热情。
顾衍走到李顺丰面前,直接问道:“李司务,为何今日诸多同僚包括你在內,都对我如此热情?”
“顾御史不知?”
“我知什么?”
李顺丰环顾四周,见没其他人,压低声音朝著顾衍说道:“宫里传来小道消息,陛下昨日提及高阁老,他老人家可能要回朝了!”
“顾御史,有些消息是需要”李顺丰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然后快步离开。
顾衍顿时恍然。
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高拱是嘉靖四十四年的主考官。
如今,门生与座师是自动绑定的师门关係,多数都是天然盟友。
虽然顾衍与高拱私下並无交集。 但顾衍成为庶吉士后,时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的高拱曾评价过顾衍,称:脾气似吾。
这四个字,足以让顾衍由普通门生变成得意门生。
顾衍並不认可高拱这个评价。
他觉得高拱过於莽撞霸道,最多算个闯將,而他有勇有谋,才貌无双。
二人一点都不像。
高拱若回朝,首先要清算的定然是曾“亲徐厌高”、曾疯狂弹劾他致他离京的一眾科道官。
高拱不可能亲自下场。
他最好的刀,就是担任监察御史的顾衍。
於是,曾得罪过高拱的御史们,都开始对顾衍客气起来。
这就是官场。
一半是你死我活,一半是人情世故。
顾衍之所以最后才知这个小道消息,是因他平时没给院內胥吏们好处。
唯有给了好处。
平时靠小道消息捞外快的胥吏们才会告知顾衍这个消息。
京师內的科道官,基本都养有线人。
官场有,民间也有,甚至宫里都有。
以便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或提前准备对策,或迅速上奏抢功。
没有线人的言官,相当於聋子、瞎子,很难做好天子耳目。
然而顾衍的原则是:不怕知道的晚,就怕知道的假。
他不打算隨波逐流,他有另外的情报搜集计划。
这一日,得罪过高拱的官员们都甚是恐慌,纷纷打听此消息的真偽。
要知,两年前高拱致仕归乡,乃是隆庆皇帝被言官所迫,並不情愿。
若此消息为真。
隆庆皇帝大概率是准备趁著大阅礼的成功举办,將主张新政改革的高拱召回朝堂。
新政开启,李春芳、陈以勤老迈,赵贞吉保守,张居正独木难支。
高拱是最佳人选。
隆庆皇帝最信任的官员就是高拱,他也想大明变得更好。
他从不反对新政,只是不喜麻烦,而喜欢揽事的高拱,能使他过得更自在。
顾衍虽知高拱会回京,但他也担心自己引发蝴蝶效应,改变歷史。
他隱隱觉得,朝堂保守派可能会在大阅礼上搞事,证明张居正主张的大阅礼是徒具形式,令高拱难以靠这个由头回京。
翌日,入夜,顾家小院。
宋三高將一大沓民间小报放到顾衍面前。
“今日最新小报,有人拐弯抹角地抨击大阅礼筹备期间劳民伤財!”
顾衍翻阅著小报,微微皱眉。
这显然是一些反对高拱回朝,反对张居正开启新政的保守派开始製造舆论了。
当下的民间小报,多採用手抄模式,因为刻版慢,雕版不清晰,人工相对便宜。
只要发放得足够多,一夜之间就能將消息传遍全城。
京师內,製作民间小报的作坊到处都是且非常隱蔽,有些小报的幕后东家,甚至就是朝堂官员或厂卫。
他们通过小报,控制民间舆论,將一些单纯且善良的书生士子当枪使。
小报消息,大多没有真相,只有立场。
顾衍想了想,看向四叔宋三高,然后语气柔和地喊道:“五叔!”
唰!
宋三高瞬间兴奋起来,四叔变五叔,说明他要多个差遣,月钱又要涨了!
“御史老爷,您讲!”
宋三高弯腰躬身,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之所以爱钱,是因家里有六个都正在读书的半大小子要养活。
而顾衍给他提供的酬劳与对他的尊重程度,让他愿跟著顾衍一辈子。
“五叔,从明天起,你就是我的线人,主要任务有二,其一,搜集民间小报中的有用信息;其二,泡茶馆逛胡同,搜集民情民意。”
“没问题!”宋三高拍著胸脯说道,在山东时,他便常做这类事情。
顾衍巡按山东一年后,发现搜集情报以及了解官场民生最好的方式是:与百姓打成一片。
百姓的苦恼、底层的矛盾,皆是官场现状所映射,了解了百姓的痛,就能把好官场的脉。
至於那些流传不到民间的官场消息,顾衍在都察院將耳朵支起来就行,可能知晓的晚,但绝对能知晓。
顾衍喜欢后发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