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张居正、英国公张溶、顾衍三人陆续走出乾清宫。
禁中规矩森严,三人都没有说话。
张居正走向內阁值房方向后,张溶与顾衍一前一后走出禁中。
左掖门外,下马碑前,已有一辆豪华马车等著张溶。
而等待顾衍的则是一头掛著“都察院”標牌的瘦驴。
因都察院距离禁中有近十里,朝廷特许御史可骑马或骑驴通勤。
都察院马少驴也不算多。
顾衍早上能抢到一头驴已算幸运。
张溶见顾衍正在牵一头驴,不由得朝著顾衍道:“顾御史,老夫正好要去都察院,配合处理五府勛臣僱人行贿之事,你坐我的马车如何?”
“放心,咱们是正大光明地为公事同行,你算不得僭越,也没人敢嚼舌根子!”张溶又补充道。
“那就多谢国公了!”顾衍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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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內,顾衍坐於英国公张溶的左侧。
张溶轻捋鬍鬚,打量著顾衍道:“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老夫在朝堂几十载,你是第一个敢揍行贿者的官员!”
“下官性子直,做事衝动,这次让五府难堪了!”
“不,你做得对!早上老夫听到这个消息时確实生气,觉得你在邀直名,但此刻老夫知晓了你的用意,此次大阅礼求真求实暴露问题是好事,若真没有出现一点问题,那五府才算是彻底完了,有一大群官员都盼著找京营舞弊的茬呢!”
“顾御史不长庚,你放心,老夫会妥善处理此事,保证五府不会有任何人针对你,朝廷需要你这种言官,而不是欧阳一敬那种混蛋!”
“国公,您过奖了!”
顾衍听到“欧阳一敬”这个名字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
欧阳一敬,曾任兵科给事中,当下任太僕寺少卿。
他乃当朝战斗力最强、弹劾官员最多的科道官,任科官期间,他累积弹劾三品以上官员二十人,侯爵一人,公爵两人。
其中一名公爵,便是张溶。
当年,张溶因军政事务被欧阳一敬弹劾,若非是功勋之后,他可能已被贬斥离京了。
而高拱被逼离朝,也是欧阳一敬的手笔。
他上奏称:今辅臣高拱奸险横恶,无异於蔡京,將来必为国之巨蠹。
高拱听到此话后,气得差点儿没有衝到六科廊与欧阳一敬干一架。
如今,欧阳一敬虽然不是科官,但仍会不时弹劾官员,被弹劾者都甚是惊骇。
一刻多钟后,张溶与顾衍来到都察院门前。
都察院前院的一名胥吏见顾衍从张溶的马车走下来,忙前往总宪厅匯报。
“堂翁,英国公来咱院了,顾御史也从他的马车上走了下来!”
“什么?顾御史坐英国公的马车?”
王廷皱起眉头,喃喃道:“糟糕,估计是英国公来討说法了!”
顾衍揭露五府有人行贿在先。
英国公作为五府当下在京的勛臣领袖,若让顾衍坐他的马车,只有一种可能:拉著顾衍来討说法。
王廷觉得顾衍可能在隆庆皇帝面前搞砸了!
在顾衍被隆庆皇帝唤去后,王廷阅览了那名行贿者的的供词。
行贿者乃是一名街头帮閒。
即聚集在富贵人家后门的无业游民,能跑腿送信、搬货运货,做些杂役,以主家的打赏钱谋生。
此人根本不承认在五府任何一位勛臣手下当差,假意称送礼送错了人,然后还未曾解释,就被暴揍了一顿。
街头帮閒都不会供出主家。
这会导致都察院很难查出幕后是哪位勛臣所为。
王廷判定幕后的那位勛臣也料到了这一点,故而有恃无恐,且还能给顾衍按上一个“詆毁五府名声”或“破坏大阅礼”的罪过。
若只是“詆毁五府”之罪,最多也就罚俸半年;但若是“破坏大阅礼”之罪,那顾衍恐怕要被贬謫出京了。
“我儘量保住这个惹事的傢伙吧!”王廷长呼一口气,快步朝外走去。
而此刻,十三道御史公房內热闹起来。
“还是年轻气盛啊!为博直名,竟敢得罪五府,暗指大阅礼有舞弊之嫌,这下子,顾长庚踢到石头了!”
“英国公亲自来咱们都察院问罪,说明陛下已將顾衍定罪,他的御史生涯要结束了!”
“我觉得顾御史有胆气,咱们也都拒过贿,哪个不是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顾御史,大才也,一拳打出,日后绝对无人再向他行贿!”
“这叫做胆气?这是憨,是蠢,是想成名想魔怔了!他以为当下邀名卖直还能特例擢升吗?”
这时,左都御史王廷在前厅迎到了拥有超品爵位、正一品荣衔的英国公张溶。
“下官王廷,参见英国公!”王廷拱手道。
“免礼!免礼!王总宪,都察院出了一名好御史啊!”
“接下来,老夫代表五府完全配合都察院,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若都察院从那名行贿者身上查不出幕后主使,老夫便亲自去查,然后將他押到陛下面前问罪!”
王廷有些懵。
虽说勛臣犯罪都是从轻处理,像这种行贿折银不过六十两的小贿,对勛臣重惩,最多也不过是罚俸半年,禁足半月。
但会使得五府顏面扫地,也会令人质疑大阅礼的成绩。
若非看到张溶脸上掛著笑意,他还以为对方说的是反话。
“有国公配合,此案定然很快就能告破!”王廷笑著说道。
约一刻钟后。
张溶、王廷、顾衍三人从厅堂向大门走去。
尤爱探听小道消息的司务厅司务李顺丰抱著一叠文书,跟在后面,也来到大门附近。
他见三人说说笑笑,感到有些意外。
难道不应是英国公將王廷与顾衍大骂一顿,然后甩袖离开吗?
门外。
英国公看向王廷,道:“王总宪,如顾御史这样的言官值得大力培养,老夫告辞了!”
李顺丰听到此话,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然后快步朝著十三道监察御史公房走去。
这时,顾衍跟著王廷朝著院內走去。 此刻的王廷仍是一头雾水。
他想不明白为何英国公会如此配合,更想不明白英国公为何不停地夸讚顾衍。
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了!
片刻后。
左都御史王廷知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哈哈,长庚,干得漂亮!你同时摸准了陛下、英国公和张阁老三人的脉,厉害!”王廷由衷地夸讚道。
王廷乃是朝堂大清醒。
他知晓,顾衍的建议之所以得到认可。
是因此建议满足了隆庆皇帝欲令高拱还朝的想法,满足了张居正欲推行新政改革的想法,满足了英国公欲令五府与京营更有存在感的想法。
另外,顾衍以一年之成果代替一次之成果,能很好地对付那些擅於找茬的反对者。
就在王廷夸讚顾衍之时,李顺丰也將英国公夸讚顾衍之言,传到了十三道御史公房內。
御史们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人篤定英国公是在说反话。
半个时辰后,隆庆皇帝发出两道手諭。
第一道手諭是:命內阁协同兵部,调换大阅礼监阅阵与监阅射的官员。
第二道手諭是:告知京营受阅將士,如实展示训练成果,优良者重赏,劣者轻惩,舞弊者予以重罚。
第一道手諭,明显是因顾衍殴打行贿者,密告五府有官员涉嫌行贿之事,朝廷做出了调整。
而第二道手諭,则令一些官员摸不著头脑。
因为朝廷这种规模巨大的礼仪,都存在表演成分,若如实展现,可能会出现诸多问题,有碍朝廷顏面。
一眾御史得知这两道手諭后,都甚是不解,感觉是朝廷接受了顾衍的諫言,但又觉得顾衍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就在这时。
十三道监察御史公房前突然传来一道尖细嘹亮的声音。
“陛下口諭,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速速接旨!”
顾衍听到声音后,快步走出,御史们也都侧耳聆听起来。
“臣顾衍接旨!”顾衍行跪礼,然后高声道。
“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諫言有功,特赐点心一盒!”
“臣谢陛下隆恩!”
顾衍缓缓站起身,双手接过传旨太监递过来的点心。
一眾御史听到隆庆皇帝赏赐顾衍,不由得都颇为意外。
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握紧拳头,有人比自己挨了五十廷杖都难受,还有人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他他凭什么?”
要知,这是隆庆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赏赐科道言官(仅包括监察御史与六科科官)。
即隆庆朝科道第一赏。
隆庆皇帝虽然经常赏赐官员,但都是赏赐给阁臣、六部部堂官、翰林官、经筵日讲官。
他尤不喜科道言官。
因海瑞抨击嘉靖皇帝直接以举人之身成为正四品的右僉都御史,使得诸多科道官以抨击皇帝为荣,外加隆庆皇帝没有嘉靖皇帝那般强硬,私德问题又多,故而科道官们经常与隆庆皇帝对著干。
隆庆皇帝命选宫女三百人,科道官上諫反对;隆庆皇帝造鰲山、修宫苑,科道官上諫反对;地方发生天灾,科道官们上諫称天灾乃是隆庆皇帝昏庸所致。
隆庆皇帝忍无可忍,曾专门给內阁下旨:指斥:科道欺肆,妄言失实。
但並没有什么用。
如今的科道官已不想做天子耳目,而是想靠著驳斥天子擢升,很多科道官都以此为荣。
抨击皇帝,要么特例擢升,要么青史留名。
顾衍被隆庆皇帝赏赐。
这在诸多科道言官眼里属於不合群的表现,甚至是取媚於上。
一名科道官被皇帝所喜还算什么科道官?
但是,若他们能受赏,那绝对能高兴坏了。
御赐点心,不仅仅是一盒点心,更是证明一名官员本职事务做得非常优秀的实证。
其含金量不亚於造报册被评为称职,且能为日后特例擢升提供依据。
一些地方官员若被赏赐这样一盒点心,绝对会先摆在祠堂三日瞻仰,然后再去家族祖坟,告诉列祖列宗自己有出息了,最后才会將点心小心翼翼地分给家族的长辈与优秀的后辈,即使放坏了,也会慢慢细品,吃进肚子里。
此乃祖坟冒青烟的至高荣耀。
顾衍拿到点心后,打开食盒一看,发现里面是一盘由尚膳监点心局做的甘露饼,一共六块。
甘露,代指皇帝的恩泽。
名字很好听,其实就是麵饼里加入核桃仁、松子仁、桂与蜂蜜。
顾衍不爱吃甜食,他打算將这盒点心带给宋三高。
宋三高爱吃甜食。
若他知此乃皇帝御赐,大概率会先朝著禁中方向磕三个头,然后再朝顾衍磕个响头。
在顾衍眼里,他以后被赏赐的机会多著呢!
经此事后,顾衍感觉自己算在京师官场站稳脚跟了。
接下来,他的任务就是如何驳斥那些驳斥大阅礼、反对新政、反对高拱归来的官员,令大阅礼平稳落地,令新政有序展开了。
同时,他也必须与高拱与张居正保持距离,日后这二人斗起来,顾衍绝对不能被牵扯其中。
这一刻,皇城西,太僕寺內。
四十八岁的太僕寺少卿欧阳一敬听到隆庆皇帝的两道手諭后,不由得皱起眉头。
北京太僕寺,主管北方马政。
正四品的太僕寺少卿负责协助正卿处理日常政务,外加巡视京营及周边边镇骑兵所操练的马匹。
自欧阳一敬听说高拱即將回朝后,他便失眠了。
他知晓高拱一回归,绝对会对付他,於是开始整理抨击大阅礼的观点,盼著大阅礼错漏百出,然后隆庆皇帝放弃折腾,不再想著招回更爱折腾的高拱。
但这两道手諭让他懵了。
若大阅礼求真求实,让错漏浮现,京营將士也都不再舞弊,那到底是意味著隆庆皇帝破罐子破摔,不想日后再折腾这类革新之事,还是准备推翻当下官场的一切陋习,强行令高拱归来,整顿官场风气。
欧阳一敬有些看不明白。
他有些后悔担任徐阶的打手,但当时他若不站队,不可能谋得今日的官职。
就像当年跟在严嵩后面的那群官员,他们也都享受过高官厚禄,然严嵩倒台后,他们的富贵也隨之烟消云散。
这群官员中也有贤能之官,也有仁善之官,但站错了队,一切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