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顾衍的奏疏被通政使司当值官抄录备份。
依照常规,特殊之事都会呈递给皇帝预览,但隆庆皇帝嫌费事,私下交待只要不写明是密奏,便直接转呈內阁票擬。
与此同时。
有“科抄封驳”奏疏之责的六科官员也看到了顾衍这份奏疏。
顾衍之所以没有密奏,就是希望六科官员们看到这份奏疏。
因为顾衍这份奏疏的內容,正是弹劾全体科官。
顾衍称:应天十府诸官弹劾海瑞的奏疏存在诸多无中生有的错误之处,六科对朝廷詔令有封驳之权,然却对海瑞被调任的敕书未提出任何异议,实乃科官失职。
很快,顾衍的奏疏內容就传到了一眾科官耳中。
各个火冒三丈。
向来,只有他们弹劾別人,哪有別人弹劾他们!
在科官眼里,都察院的一眾监察御史都是辅助他们,为他们打下手的。
他们之所以如此自傲,敢於弹劾任何人,是因为他们拥有一项其他官员皆没有的权力:封驳之权。
即內阁票擬、司礼监用印、皇帝发出的詔书圣旨最后发出之前需要他们审核,若他们觉得有问题,便能逼得皇帝收回成命。
而今,顾衍竟然称他们没有行使正当的封驳权。
他们觉得顾衍僭越、挑衅,胆大包天。
当即,吏科左给事中戴凤翔、刑科都给事中舒化这两位率先弹劾海瑞的科官便带著数名科官奔向都察院。
准备先在声势上压倒顾衍,然后再恳请隆庆皇帝下令重惩顾衍。
其实还有一点原因:他们並不占理。
他们对应天十府诸官弹劾海瑞的奏疏並未审核,便任由敕书发出,確实有失职之嫌。
但他们不惧,因为他们的靠山是皇帝。
而顾衍的策略是——
將矛头对准科官,先確定六科未曾封驳是失职,然后朝廷就需要给出解释,证明海瑞到底是哪里职责有失。
与此同时,顾衍也能参与其中,此事就有了改变的可能。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內。
数名科官直奔顾衍所在的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路上他们还专门打好了斥责顾衍的腹稿。
此刻,公房內。
除了顾衍,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四人都在。
四名御史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对方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来找茬的。
“顾衍,吾乃刑科都给事中舒化,你有何资格弹劾我们科官失职,六科封驳什么奏疏,是你们御史有资格干预的吗?”
吏科左给事中戴凤翔深吸一口气。
“顾衍,作为言官,最忌气盛,最忌耍小聪明,你以为我们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看似弹劾科官,实则是为了將应天之事闹大,你是为了奉承谁,是为了討好谁?你敢说出来吗?”
戴凤翔就差说出高拱的名字了。
他觉得顾衍是高拱的狗腿子,他扳不倒高拱,但扳倒一个监察御史还是不费力的。
他等著顾衍回话。
只要顾衍的话语中出现漏洞,他就能抓著不放,撰写奏疏弹劾顾衍。
他最擅长做这类事情。
顾衍见二人甚是强势,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从桌上拿出一份文书,道:“依《京官风纪条例》第八条,道官弹劾科官,科官应呈递奏疏辩解,由陛下解决矛盾,科道私下辩论导致衝突,视轻重程度,罚三月俸起。” 说完后,顾衍望向一旁的宋纁等四人。
“四位,这几位科官触犯《京官风纪条例》,弹劾奏疏就交由你们写吧,我可能没功夫写了!”
“没问题!”刘思贤点头说道,声音洪亮。
虽然道官们不团结,但也不能让科官这样欺负。
並且如此有理有据地弹劾这几名科官,可谓是白捡一份政绩,不要白不要。
舒化、戴凤翔等科官没想到顾衍根本就不与他们论辩,顿时更加愤怒。
“哼!你们这群御史,就会做些蝇营狗苟、博取名望之事!”戴凤翔欲用这样讽刺的话语让这些道官犯错。
科道私下互相辩论,就变成双方都有罪过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更加响亮的声音。
“硬闯我院,还敢如此污衊御史官,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正二品的左都御史王廷大步走进屋內。
科官闯入都察院,自然会有书吏向他匯报。
戴凤翔、舒化等科官没想到竟將王廷引来了,王廷若將此话匯稟给隆庆皇帝,他们绝对会被重惩。
当即,一眾科官连忙朝著王廷拱手。
戴凤翔解释道:“王总宪,下官刚才用词不当,但”
“什么都不要说,立即离开我院,有公事便呈递奏疏!”王廷瞪眼说道。
戴凤翔、舒化等科官当即朝著王廷再次拱手,然后退了出去。
“顾御史,你来一下!”王廷说道。
片刻后,总宪厅內。
“怎么回事,你怎么一下子將一眾科官招惹了,咱们与他们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顾衍面色平静,將他弹劾全体六科官员失职的事情讲了出来。
“哎呀!顾长庚,你真是会惹事啊!你看不出这里面的情况吗?”
王廷突然抬起头,面色严肃地看向顾衍。
“你真是高阁老的人?奉高阁老的命令要彻底毁掉徐阁老?”
王廷其实也算是徐阶的人。
他被徐阶提拔且还弹劾过高拱,他倾向於海瑞被调到南京总督粮储,如此徐高之间不宜再生出矛盾。
顾衍郑重拱手。
“堂翁,下官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是要毁掉谁,下官只是觉得海僉院所为利国利民,不应被调离原职。至於什么大局,什么平衡,不是下官要操心的,下官只想尽本职,並让天下人知晓什么样的行为是正確的!”
听到顾衍这样说,王廷无力反驳。
“唉!”王廷长嘆一口气,道:“那就这样吧,看陛下与內阁那边如何处理此事!”
而此刻,內阁首辅李春芳將今日的的奏疏已整理完毕。
作为首辅,他需要先阅奏疏,然后根据內容分发给其他三名阁臣。
他无法决定的事情,则与三人商议,撰写联名票擬。
此时,一堆奏疏都放在一旁,唯有一份奏疏放在他的面前,正是顾衍那份弹劾科官的奏疏。
李春芳瞟了一眼奏疏,思乡之情甚浓。
“难道他真是高阁老的人,要置徐阁老於死地?”李春芳喃喃道。
这次,他不准备再与其他三名阁臣商量,而是决定与他们一起面圣,让隆庆皇帝解决此事。
涉及科道之事,必须由皇帝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