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小別胜新婚。
因昨晚折腾得久了些,顾衍第二日上衙点卯差点儿迟到。
去年腊月二十以后,京衙內,除了准备年底祭祀的官员在忙碌,其他官员都已閒坐等年假开始。
然今年,因高拱的“边帅换防、特旨京察、政事提效”三把火,京官们人人自危,纷纷埋头处理积压的公事文书。
一些官员甚至將曾经处理潦草的文书重新拿出整理。
案牘功夫,是决定一名官员能走多远的重要因素。
但一大部分官员的亡羊补牢,实属驴粪蛋子外面光,並不能掩盖长期懒惰与无能的事实,被裁汰是大概率事件。
顾衍得益於自己超强的记忆力与近日表现。
如今的位置非常稳。
他用不到半日的时间忙完公事,然后便开始思索年假带著媳妇去何处休閒。
在大明做官,做个好官,必须学会劳逸结合,不然大概率英年早逝。
腊月二十九,近五更天。
皇极门下。
隆庆三年的最后一场常朝朝会正在进行中。
依照常例,通政使司当值官读完数份需要公示的文书,使得百官知晓,便会散朝。
但今日,在一系列常规事宜结束后,內阁阁臣兼吏部尚书高拱站了出来。
高拱再次燃起他不久前燃起的那三把火。
首先,高拱提出为加强边防,应破格提拔实干能臣,其中重点提到了几个名字,如:谭纶、戚继光、张学顏、李成梁等。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高拱的下属故旧。
为了边境稳固,他自然会优先选择能力出眾且用著顺手的官员。
紧接著,高拱正式宣布,特旨京察將在明年正月初六开始,由吏部与都察院共同执行,不徇私情,以贤举才,三月底结束。
最后,高拱还宣读了数则政事提效的新条例。
比如:压缩奏疏处理时限,废除往昔繁琐的公务格式,要求直言其事,不尚虚文等。
其中有两则条例,令六部一眾官员听后大惊失色。
其一,自明年正月初一起,六部奏疏无须再经通政使司转奏,须直呈內阁。
其二,六部尚书无弹劾內阁阁臣之权,若阁臣失职,仅科道言官有弹劾之权。
直白来讲:內阁欲集权总揽朝纲,六部將彻底沦为执行者。
虽说严嵩、徐阶担任首辅时,也曾独断朝纲,但明面上还是给予六部部堂留够面子的。
六部奏疏经通政使司呈递给隆庆皇帝,再由皇帝命司礼监转呈內阁,是隆庆皇帝令內阁处理奏疏,符合內阁一直以来的智囊秘书身份。
但六部奏疏直呈內阁,六部就变成了內阁的下属衙门,成为了內阁决策的执行者。
此番更改,將会极大削弱六部的权力。
另外,如果六部尚书无权弹劾阁臣,吏部天官高拱又能控制科道任命,相当於接下来阁臣们是自己监督自己,权力將空前膨胀。
儼然如丞相。
六部官员对这两则条例自然不满,但並无人站出反对。
官员们都清楚,高拱能在常朝上念出这两则条例,说明其他四位阁臣是同意的,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是同意的。
在常朝上反对,无异於飞蛾扑火,毫无意义,他们只能私下商量,要么反抗,要么妥协。
顾衍听到这两则条例后,觉得並无大问题。
第一则条例的內核,其实是削弱司礼监的权力,隆庆皇帝这位甩手掌柜,绝大多数奏疏都不会亲阅的,让宦官干涉,不如给予內阁独权。 第二则条例的內核,则是防止六部內斗,內阁统筹协调六部后,著实能极大提高政事效率。
坏处只有一点。
就是官员们不能容忍一名官员在朝堂独揽朝纲,一手遮天,即使他正在做为国为民的事情。
高拱儼然有这个趋势。
但在顾衍眼里,摊上这么一个皇帝,阁臣若再不强硬一些,大明只会越来越糟糕。
片刻后,常朝结束。
官员们各怀心思朝午门走去。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顾衍快走一步,朝前一看,发现竟是兵部尚书霍冀与內阁阁臣赵贞吉吵了起来。
这二人本来就有旧怨。
嘉靖四十年,朝廷曾命赵贞吉奔赴蓟州总理粮餉,后者因是苦差而临事避难,霍冀便弹劾过他。
去年八月,赵贞吉提出裁减九边军餉,反对节流的霍冀又与他爆发过激烈爭执。
大阅礼时,又是赵贞吉呈递抨击大阅礼的奏疏,直指兵部徒有形式,霍冀自然討厌他。
顾衍朝前又走数步,侧耳听了起来。
“赵阁老,只要下官还任兵部尚书,你所言的削减九边军餉,裁撤边军冗兵便不可能实现!”
“霍部堂,你总领兵部多年,只知张口要餉,可曾想过国库之艰难,接下来內阁总揽军政,就是要惩治你这种只守兵部、不识大体的迂腐官员!”
“下官不识大体?你惜財轻防,置疆土安危於不顾,若北虏来犯,疆土失守,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放肆!接下来你若再抗內阁之意,便是抗朝纲,便是藐视內阁,目无君上,看来今日高阁老公布的条例,你是一条都未曾听进去!”
二人互相瞪著眼睛,唾沫星子飞溅,周围官员无人敢劝。
论辩才,霍冀远不是赵贞吉的对手,更何况后者还擅於拿圣意、社稷、阁权压人。
不多时,霍冀急了,朝著赵贞吉甩出一句:“老匹夫(即老毕登),与你同朝为官,实吾之耻也!”
说罢,霍冀甩袖而去。
赵贞吉气得脸色铁青,他厌別人称他老,更厌霍冀对他没有丝毫尊重。
此刻,李春芳等四大阁臣已经走远。
官员们也都躲得远远的。
大家不愿拉架,不是拉不开,而是赵贞吉乃是出了名的好为人师,喜欢说教。
他在李春芳面前都以长者自称,去拉架,没准儿还会被他说教一番。
片刻后。
隆庆皇帝得知了赵贞吉与霍冀从皇极门下吵到近午门前的事情。
“动手了?”
“没有!“当值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回答道。
“没动手便无须理会,爭执而已!”隆庆皇帝已懒得理会这种经常发生於朝堂之事。
就在顾衍以为隆庆三年將在官员们討论赵贞吉与兵部尚书霍冀的矛盾话题中结束时。
腊月的最后一日。
兵部尚书霍冀与刑部尚书毛愷皆以“身体有疾,不能胜任”为由,呈递请辞奏疏。
所有人都知,他们辞官的原因是:不满阁权侵占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