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沉,黑白子僵坐在棋盘前,久久不能发一语。
全死了。
他打入陆青中腹,希望扭转局势的白子,竟以一种惨烈的姿态全数阵亡。
我输了几子?三十,还是五十?
他已经无心去数。
虽然大明朝的棋手,几乎都要靠彩棋过活,对弈时向来能杀就杀,但死成这样还是少见。
黑白子近乎崩溃,一旁的陆青却神色平静,没什么波澜。
在他看来,黑白子的棋力最多业3,还是考虑到前世业馀段位大放水的情况下。他陆青好歹一个定了初段的选手,即使这些年荒废了不少,但斩这样的对手也不用动什么脑子。
这盘棋足足下了三个时辰,陆青落子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炷香,剩下的全是黑白子在冥思苦想。
昔日在大学生围棋联赛上遇到的对手,哪个不比黑白子厉害,连他这个初段都不敢说自己就是最强的。毕竟一边读书一边定段的人虽然少,却也不是唯有他一个。
尤其在南北对抗赛上,他还遭遇过一个课馀学棋,高一便定段,现在直博的家伙。
更不要说其实在同校,就有能让他两个子的高手,只是对方不会参加大学生围联这种比赛罢了。
赢个黑白子,真没啥可得意的。
“二庄主,可还有勇气再战?”陆青开口问道。原着里向问天给了黑白子足足二十局棋谱,所以他想着,自己也得让黑白子见识二十回差距才算圆满。
“请!”黑白子红着眼,猛地抬手收拾棋盘。
虽然他已经在棋盘前枯坐了三个时辰,但下棋的时候,时间根本不重要。
他告诉自己,上一盘自己肯定是大意了。
想他黑白子,三岁学棋,十五岁纵横乡里,为求一谱能从江南远赴塞外,见识过无数秘招,怎会……
死的这么惨?
第二局,黑白子拼尽全力,终于死的比第一局还多了。
陆青也是无奈。
你满盘死棋不补,还一门心思想着吃我,我实在忍不住不吃你啊。
下手对上手,不小心谨慎,还要强攻都是这么个下场。
而且我还故意放活了你一条龙诶。
陆青都有些想对黑白子说,要不我让你七个子吧。
但想想黑白子也不能同意。
“再来!”黑白子双目赤红道。
窗外天光渐亮,竟已日上三竿。这第二局竟是从深夜下到了清晨,足足耗了六七个时辰。
“二弟,不如先歇息片刻吧。”一直陪在一旁观战的黄钟公忍不住劝道。他围棋水平不算高,却也能看清两人的实力差距,知道黑白子是输急了眼,明知不敌,仍要一头撞死在铜墙铁壁上。
“是啊,昔年刘仲甫遇仙,呕血三升,二哥你可不能重蹈复辙啊!”秃笔翁也连忙附和。
“二哥,三思啊!”丹青生也跟着劝道。
可黑白子早已听不进劝,声音沙哑,满是执拗:“再来一局……就一局,下完就休息!”
看着黑白子这般绝不回头的模样,黄钟公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他悄悄抬眼,祈求地望向陆青,盼他能手下留情,别再痛斩黑白子的大龙了。只需小胜几子,给黑白子留点颜面,也好让他借坡下驴,就此停手。
陆青明白黄钟公的意思。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他自己也不愿再跟黑白子这般耗下去了。
再耗下去,他还真有点怕把对方熬出个三长两短。前世围棋史上,因对弈耗尽心力而亡的棋手可是真的有的。虽然黑白子内功深湛,体能比寻常文弱棋士强健多了,但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当然,黑白子死不死的其实也无所谓,只是他的内功却有些独特,陆青还是想见识一番的。再者,若是黑白子真的死了,他与江南四友结下的因果,似乎就不足以让他带走《吸星大法》了。
想到这里,陆青朝着黄钟公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黄钟公见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安心地站在一旁观战。
这一局,黑白子下得比前两局更慢,几乎每落一子都要深思熟虑许久。
但表现出的棋力么,陆青看是基本没有提高。
有时见黑白子久思不下,陆青干脆起身,去外头梳洗一番,再吃些东西。
而等他折返回来,黑白子竟还在对着棋盘苦思冥想。
真是有些怀念有时限的比赛机制了。
哪怕包干制呢。
还好,大概也是因为陆青这经常离席的表现刺激了黑白子。
他没有象陆青前世的历史上的有些棋局那样,一局棋下上一个月。
三日后,这一局还是下完了。
“黑胜半子。”黄钟公缓缓宣布结果。
“噗通”一声,听到结果的瞬间,黑白子身子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二弟!”
“二哥!”
“二哥!”
黄钟公三人急忙上前搀扶,神色慌张地探查他的状况。
片刻后,黄钟公松了口气,说道:“无妨,只是这几日水米未进,又日夜劳神,精力耗竭罢了,好好歇息几日便会恢复。”
随后,他转向陆青,略带歉意地说道:“陆少侠,我等需留下照料二弟,怕是要怠慢你了。少侠若不嫌弃,可在梅庄暂且歇息。日后若有差遣,待二弟好转,我等必不推辞。”
“好说,好说。”陆青含笑点头,并未多言。
黄钟公看他这般模样,心中清楚陆青定有难办的事要他做,可眼下黑白子昏迷不醒,他也实在无心顾及其他。
唉,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他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两日后,黑白子神采奕奕地出现在陆青面前。
果然是内功有成的人,换作没有真气的寻常世界,以他这般年纪,耗尽心力到那般地步,没在床上躺一个月别想下来。
“大师,请教导我弈道真缔!”一看到陆青,黑白子便要屈膝行大礼。
“交流一下可以,教导就算了。”陆青抬手轻拂,一股无形之力迸发,黑白子当即就跪不下去了。
教人围棋这个事,陆青前世便没什么兴趣,这一世一心求仙,更没心思把时间耗费在这上面。
黑白子满脸失落。他自少年学棋,深知习棋之难。寻一张珍稀棋谱,往往要耗费数月乃至数年;即便同门秘招,若无多年考验,也休想习得。
如今有幸遇到一位,在他眼中惊天动地的大棋士,却无法拜入门下,这份遗撼真是难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