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羽千雪继续看书了。
而苏无忌则靠在廊柱上,望著庭院里飘落的樱,吐出一口白烟。
烟雾繚绕中,林小雨悄悄凑了过来。
“领导”
她压低声音,手指不安地绞著衣角:“那个仪式我总觉得不对劲。”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光:“千雪小姐明明知道內情,却什么都不说,结合家族那些人的反应,这仪式会不会”
“会要她的命?”
苏无忌接过话头,菸头的火光忽明忽暗:“十有八九就是这样。”
林小雨瞳孔一缩:“那我们我们”
“作为斩妖师,我们的任务只是保护她活到开始仪式。”
苏无忌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
林小雨的肩膀垮了下来。
可下一秒,苏无忌忽然掐灭菸头,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但,如果她自己开口求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耸了耸肩:“就当还这些天的伙食费。”
林小雨呆立片刻,突然笑出声来。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领导,你真是个好人!”
“多嘴。”
林小雨乐呵呵的追问道:“那领导,接下来我们干啥呀?”
“还能干啥,今天让大小姐休息一天,然后,就猛猛玩就完事了。”
“嗷嗷!”
第二天。
“今天能去个地方吗?”
神羽千雪今天一早就主动找到苏无忌和林小雨。
似乎是想了一个晚上想明白了什么。
她的眼中已经不再有一开始的寂然。
林小雨一愣,隨后眸子亮了起来:“千雪小姐想去哪儿?”
“山上。
神羽千雪的声音很轻,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听说城郊的观星台能看到整个樱城。”
苏无忌叼著烟从茶室晃出来:“哟,大小姐主动提要求了?”
“行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神羽家议事厅
纸门被猛地拉开,黑衣侍卫单膝跪地:“家主!苏无忌又带著大小姐出去了,这次是去城郊的观星峰!”
“混帐!”
一名长老拍案而起:“祭典只剩两天了,万一出什么差错——”
“够了。”
神羽隆一抬手制止,眼神晦暗不明。
忽然,他冷笑一声:“让她去吧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
“苏无忌的实力摆在这,千雪是不会有事的。”
长老们面面相覷,最终沉默地低下头。
时间缓缓推移。
观星峰山道。
“领导!轮椅卡住了!”
林小雨气喘吁吁地扶著轮子,登山道的碎石让行进变得艰难。
苏无忌回头瞥了一眼,突然蹲下身:“上来。”
神羽千雪愣住:“什么?”
“背你啊,不然指望这破轮椅上山?”
苏无忌不耐烦地抖了抖肩膀:“快点,太阳要落山了。”
神羽千雪苍白的指尖攥紧了扶手,半晌才慢慢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苏无忌轻鬆將她背起,少女轻得仿佛一片雪,冰凉的髮丝扫过他后颈。
“新人,轮椅扛著!”
他大步踏上石阶。
林小雨手忙脚乱地摺叠轮椅,小跑著跟上。
山风渐起,神羽千雪伏在苏无忌背上,第一次以这样的高度看著世界。
石阶旁的蒲公英被风吹散,雪白的绒毛掠过她的脸颊。
“抓紧。”
苏无忌突然加速,踏著陡峭的岩壁纵身跃起!
神羽千雪惊呼一声,下意识抱紧他。
雷光在苏无忌脚下炸开,他像一只猎豹般在嶙峋的山石间腾挪,每一次起落都惊起飞鸟。
“疯、疯子!”
神羽千雪的声音被风吹碎,却掩不住一丝颤抖的笑意。
林小雨在下面急得跳脚:“领导!你!你等等我呀!”
半小时后,三人终於抵达山顶。
观星台上空无一人,夕阳將云海染成金红色。
苏无忌把神羽千雪放在观景台的木椅上,自己撑在栏杆上眺望远方。
林小雨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轮椅歪倒在一边。
神羽千雪凝视著云海,忽然轻声说:“小时候我偷偷用式神造了只冰鸟,想让它替我看看山外的世界。”
她伸出手,一片雪在掌心凝结又融化:“结果刚飞出庭院就被父亲的结界击碎了。”
林小雨鼻子一酸。
苏无忌却嗤笑一声:“现在不是看到了?”
他指向云海尽头若隱若现的银线:“那是西海,你说的流星鱼群就在那儿,到时候就能看见了。”
神羽千雪怔怔地望著远方。
山风捲起她的长髮,素白的和服猎猎作响,仿佛隨时会乘风而去。
“餵。”
苏无忌突然转身,阴影笼罩住她:“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当什么神女了。”
他按在林小雨脑袋上,指了指自己和她:“记得和我们喊救命,我们会来救你。”
“毕竟,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林小雨连连点头:“嗯嗯!朋友!”
话音落下。
扑通!扑通!!
神羽千雪瞳孔骤缩,心跳声在耳边炸开,震得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呼吸。
山风在这一刻静止,她看见苏无忌眼底映出自己的倒影,那么小,却又那么清晰。
朋友
这个名词对曾经的她来讲是那么的奢侈。
可如今
朋友吗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寻找到了我的朋友们呢
神羽千雪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你们知道素白的和服在樱城的含义吗?”
林小雨一愣:“啊?不是传统的服饰吗?”
苏无忌的目光落在神羽千雪身上。
她今天依旧穿著那件素白如雪的和服,黑髮垂落,衬得肌肤近乎透明。
似乎从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对方的服饰,就只有素白色的和服。
神羽千雪低头看著自己的衣摆,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在樱城,素白的和服名为白无垢』是新娘的嫁衣。”
“新娘?!”
林小雨瞪大眼睛:“千雪小姐你”
“是神的新娘』。”
神羽千雪打断她,眼神平静得可怕:“神羽家世代供奉的神明』,每二十年需要一位血脉纯净的少女作为祭品,与之缔结契约,延续家族的力量。”
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两人的身影:“而我,就是这一代的祭品。”
“仪式完成后,我便会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小雨的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声音:“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急得眼眶发红:“我们可以帮你啊!我!我还有许多小伙伴可以出”
“没用的。”
神羽千雪摇头:“这是註定』的事情,从我出生起,就註定了。”
她的语气透露著厌恶,仿佛是对自己的厌恶,也或许是对这个世界的厌恶。
神羽千雪说出了一件更令人震惊的事情。
“我並不是神羽隆一的女儿。”
“而是”
她深吸一口气,手掌紧紧的攥成一团:“我的母亲,和神明』的產物。”
苏无忌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小雨则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的母亲,是上一代的神女,她在20岁时和神明』繁衍出了我。”
“而我”
她抬起头淒笑一声:“也將在20岁时,和神明』繁衍出我的女儿』,而我的女儿也將延续这个仪式。”
林小雨已经呆滯在了原地。
苏无忌则是深深吸了口气。
“苏无忌,回到你之前说的问题。”
神羽千雪的表情逐渐恢復了平静。
她认真的看向苏无忌:“我会继续当神女,我会完成这个仪式,完成这份职责。”
“因为”
“这是为了家族的延续,为了神羽家的荣耀,若没有式神之力,神羽家將一落千丈,甚至被其他势力吞併。”
“我的命运已经註定是这样了。”
说著,神羽千雪摇了摇头:“我很高兴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能够认识你们。”
“保护任务在后天就会结束,不或者说早就可以结束了。”
“因为我已经撤销暗杀任务了。”
“就是有些可惜,我还是见不到西海岸的流星鱼群了。”
“不过想一想,那应该都是书上的故事作文罢了,大概是假的而已。”
“当然,你们可以代替我去看一看。”
“总之”
神羽千雪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最后。
她深吸一口气。
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初雪般纯净,似乎是在做著最后的告別。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