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豪迈地说:“戏怎么唱?看我自己。
“那你怎么唱?”易启航隨即问出这句话,语调寻常,仿佛隨口一提。
南舟却怔住了,有种瞬间被拽回学生时代、被老师点名回答难题的错觉。
这是要现场考校她吗?
南舟定了定神,大脑飞速运转,將那天在“拾光营造”会议室里听到的整理成信息简报。
“那天梁文翰提到,酒店周边有好几家经济型快捷酒店,悦庭、米朵、绣河、如归。”她语速不急不缓,思路渐次清晰,“这意味著,改造后的酒店,势必要和这几家近身抢客。用他自己的话说,需要的绝不仅仅是『改造』,更是『升级』——打造高於那几家的体验和性价比。”
“你怎么看?”易启航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但梁文翰的话,其实是个陷阱。”。可终端客户凭什么买单?人家是成熟的连锁品牌,有口碑积累,有会员体系。我们一个新生的、没有品牌背书的『小杂牌』,拿什么去硬碰硬?”
“所以?”易启航追问,眼底似有微光。
“所以,不能走他们的路。”南舟的语调升高,带著一种破开迷雾的篤定,“项目在西锣鼓巷啊,这么好的地段,独一无二。旅客来四九城,来这种小巷子里,想体验什么?当然是地道的、別处没有的四九城风味。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南舟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眸子里跳跃著兴奋的火花:“怎么做四九城主题,我算是有过两次『老破小』的实战经验了。怎么把那些浸润在砖瓦里的生活气息、人情温度,转化成可以感知、可以沉浸的空间语言——这个,我手拿把掐。”
易启航安静地听著,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看她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一片羽毛拂过,带起细微的痒。
“很好。想法很有感染力,也抓住了核心优势。但是,南舟,”他转回目光,眼神恢復清明,“还不够。”
南舟高涨的情绪微微一滯:“什么不够?”
“你考虑过梁文翰的喜好吗?”易启航问得直接,拨云见月,“或者说,他作为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想要通过这个项目,达成什么个人目標?呈现什么样的审美趣味?打动他的,除了『正確』,还有什么?”
南舟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是啊!做四九城风物主题,是她基於地段和客群分析得出的“正解”,大概率也不会错。
可是,其他参与竞標的工作室会想不到吗?他们可能拿出更华丽、更成熟、更具视觉衝击力的方案。
而最终,梁文翰会选择谁呢?除了专业评估,很大程度上,会倾向选择那个更“懂”他的。
她立刻掏出手机,快速搜索梁文翰的相关信息。关键词、媒体报导、甚至他个人公开的社交媒体痕跡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几分钟后,南舟抬起头,眼中闪著豁然开朗的光:“梁文翰是从琴岛调任过来的。他上一个成功操盘的项目,是个大型文旅度假小镇。当时他的宣传口號是——『让忙碌的都市人,在这里找回遗失的乡愁』。”
那个项目的风格,不是江南园林的精致婉约,而是偏向质朴、自然、甚至带点野趣的“田园风”。梁文翰甚至把农事体验融入住宿项目。”
她若有所思:“所以,他对『情感回归』、『自然治癒』有偏爱,也有成功经验。西锣鼓巷虽是闹市,但胡同本身就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潜质。”
她看向易启航,以为这次该得到肯定了。
易启航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吐出同样的三个字:“还不够。”
南舟:“”
没等易启航再开口,她紧锁眉头,大脑以更高速度运转。梁文翰之上呢?谁能最终拍板?
大boss,程征。 可程征並不直管这个项目啊。
“程征是个老四九城人,”易启航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绪,缓缓道,“生在四九城,学在四九城,长在四九城,血液里流淌著这座城的记忆。但很有意思,他以往操盘的项目,尤其是那些让他声名鹊起的,风格却很不『四九城』。”
南舟凝神细听。
“大概十几年前,地產黄金时代,他力排眾议,邀请了当时在国际上炙手可热、却在国內爭议不小的建筑大师魏彦武,操刀设计了后来成为四九城地標之一的『艺术商业街区』。”易启航的语气带著一种敘述往事的平淡,“现在那个街区成了先锋艺术、设计潮牌的聚集地,也成就了程征个人標籤。”
南舟猛地想起陆信那句带著威胁和引诱的话:“如果你的方案和我的不適配,那么很可能就要出局了。”
陆信会怎么改造这个酒店的建筑?他擅长的,不正是那种具有雕塑感、话题性,甚至带点艺术野心的设计吗?
艺术。
因为“艺术”,恰恰是程征职业生涯中一个鲜明的特徵,是他超越纯粹开发商身份、试图构建的影响力。
她迅速点开手机里存下的、上次论坛时拍下的程征简介页照片,放大其中一行小字:“著有《art city》一书,探討建筑与城市文脉的融合、艺术与日常生活的结合,倡导以艺术赋能城市有机更新。”
南舟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光芒不只是兴奋,而是一种洞察关键后的灼热与坚定。
她忽然抬手,兴奋地拍了一下易启航的后背,笑道:“谢了易先生!易大帅锅,你今天太帅了!”
易启航被她拍得身体微微一晃,隨即夸张地“嘶”了一声,齜牙咧嘴:“你怎么恩將仇报?”
南舟:“”
不是,你伤不是都好了吗?再说,她也没拍到伤口啊。
男人好矫情啊。
易启航看著她略显窘迫又难掩兴奋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很快收敛,恢復了那副略带嫌弃的表情:“行了,看在你虚心求教的份上。城南有个『蓝画廊』,去过吗?也是华徵集团旗下的艺术空间,算是程征的『自留地』。”
南舟摇头:“四九城画廊艺术中心太多了,还没顾上去那边。”
“那正好,”易启航站直身体,“去泡两个小时,准保能把程征那点喜好,摸个七七八八。”
南舟心中一动,这確实是条捷径。但她隨即意识到什么,看向易启航:“你时间方便吗?你来创邑空间是办事的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易启航挑眉,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语气凉凉:“嘖,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了?我给你当了这么半天免费军师,一点表示都没有?”
南舟被他噎了一下,连忙道:“哪有!我是怕耽误你正事。你要是有空,我请你吃饭!正好”
她想起闪闪对“张记炙子烤肉”的讚美,“我知道我们胡同里有家老字號,炙子烤肉是一绝,张恨水都说好吃。”
“张恨水?”易启航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名字听起来像个男人的,还挺文气。他脑子里莫名闪过陆信,这个女人魅力还挺大,脱口而出:“张恨水?很帅吗?”
南舟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帅不帅我可不知道,他都去世好些年了。人家號称『国內的大仲马』,鸳鸯蝴蝶派的代表呢。据说生前最爱吃的,就是炙子烤肉。”
易启航:“”
他摸了摸鼻子,罕见地有点窘,別开脸,乾咳一声掩饰尷尬。
“行吧,”他重新转回来,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看在那位『大仲马』的面子上,给你个机会。事儿办完了,地方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