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回到酒店,南舟破天荒地睡了近十小时。
也许是程征那番关於“咖啡与自由交谈”的话鬆开了她连日紧绷的神经,又或许是身体终於到了极限。醒来时,窗外纽约的天光已经大亮,头不再昏沉,喉咙的肿痛也缓解了大半。
手机上有程徵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今天不安排集中考察。晚上七点,酒店大堂见。著装,可以正式些。”
南舟盯著“正式些”三个字,有些拿不准。她带来的最正式的衣服,也就是匯报时那套西装套裙。想了想,还是换上了它,外搭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抵御严寒。
七点整,她出现在大堂。
程征已等在那里。他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鬆了一颗扣子,外面是质感厚重的长款黑色羊绒大衣,敞著怀。与平日工作状態下的锐利不同,今晚的他,更像一位准备赴一场私人约会的绅士。
“感觉好点了吗?”他目光扫过她的脸,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
“好多了,谢谢程总。”南舟点头,忍不住好奇,“我们这是”
“来纽约,总要感受一下它的夜晚。”程征没有明说,只是示意她跟上。
车子没有驶向布鲁克林,而是开往时代广场方向。最终,停在一座灯火辉煌、有著典型新古典主义立面的剧院前。巨大的霓虹灯牌闪烁著“ajestic theatre”的字样,入口处人流如织,衣著考究的男女低声谈笑。
百老匯。
南舟瞬间明白了“正式些”的含义。她跟著程征检票入场,穿过铺著深红色地毯的华丽走廊,进入剧场。他们的座位在 orchestra,也就是音乐厅的贵宾席区域,视野极佳。穹顶上绘著古典壁画,整个空间瀰漫著一种庄严又梦幻的气息。
今晚的剧目是《歌剧魅影》。当管风琴奏出那標誌性的序曲,水晶吊灯轰然升起,南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並非音乐剧资深爱好者,但置身於此情此景,艺术最直接的感染力依旧穿透了一切文化和语言的隔阂。魅影的愤怒与哀伤,克里斯汀的纯真与挣扎,音乐与舞台、灯光、表演融为一体,营造出令人心醉又心碎的世界。
黑暗中,南舟悄悄侧目。程征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投注在舞台上,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投入。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音乐和故事里,不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在考察现场犀利提问的程总。这一刻,他只是一个被艺术打动的观眾。
演出结束,掌声经久不息。走出剧院,时代广场的喧囂浪潮般涌来,霓虹闪烁,人声鼎沸,与刚才剧场內那个封闭而完美的梦境形成剧烈反差。程征问:“感受如何?”
南舟忍不住感嘆:“太震撼了。音乐、故事、还有整个剧场的氛围就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程征回望著身后的建筑:“百老匯之所以是百老匯,不仅在於顶级的製作,更在於它一百多年来形成的这套完整的、尊重舞台也尊重观眾的传统。每一个环节都力求极致,共同维护这场『梦』的完整性。”
他顿了顿,看向南舟,“某种程度上,我们想做的那种『场』,也需要这种对专业的敬畏和对体验极致的追求。只是,我们的舞台是真实的城市空间,演员是生活在那里、工作在那里的人。”
南舟心中一动,百老匯的梦是抽离现实的,而他们想织补的梦,却要深深扎根於烟火尘土之中。哪一个更难?
程征看了眼手錶,还不到十点。“另一个『纽约』,想看看吗?”
这次的目的地,仍然是布鲁克林。
车子穿过东河,再次回到那片充满涂鸦、旧工厂和活力的区域,但停下的地方,与白天考察的科技园区截然不同。
一条不算宽敞的街道,两侧是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砖石建筑,一些小店亮著暖黄的灯。
程征带著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不起眼的地下入口,木质楼梯向下延伸,隱约有混杂著爵士乐、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传上来。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空间,灯光昏暗而曖昧,空气里混合著威士忌、雪茄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属於夜晚的蓬勃气息。
深色的木质吧檯前坐满了人,角落散落著几张桌子,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舞台,上面摆著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角钢琴,漆面在昏黄射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舞台上空无一人,但酒吧里流淌的爵士乐正是从角落的唱片机里传出的,慵懒又隨性。
顾客的构成让南舟有些惊讶——几乎清一色是黑人,男女都有,衣著风格各异。他们大声谈笑,隨著音乐轻轻摇摆身体,气氛热烈而鬆弛,黑人天生都是音乐家。
程征和南舟的亚洲面孔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好几道目光好奇地投过来。程征却神色自若,带著南舟走到吧檯仅剩的两个高脚凳前坐下。
“程!”一个洪亮的女声响起。吧檯后,一位身材高大丰满的黑人女性热情地挥舞著手臂,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编著一头细密的辫子,笑容极具感染力,“你来了!还带了位美丽的女士!”
“老规矩吗?”她动作利落地调了两杯顏色漂亮的鸡尾酒推过来,“这位是?”
“这是小船儿,我的同事。”大抵为了对方好理解,程征直接將南舟翻译成了“小船儿”,又对南舟说,“这是洛琳,这里的老板娘,也是超棒的调酒师。”
“同事?”洛琳挑了挑眉毛,目光在程征和南舟之间打了个转,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得了吧,程。你工作狂这么疯狂,带同事逛酒吧?还穿得这么正式,刚从什么高级地方过来吧?”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向南舟,带著善意的揶揄,“放心吧,在我这儿,只有音乐和快乐是真的。欢迎你,还有你害羞的男人。”
南舟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连忙解释:“不,我们不是”
程征没有反驳,端起酒杯向洛琳致意,然后浅浅抿了一口。这个不置可否的態度,让洛琳的笑意更深,也让南舟的解释显得更加苍白无力。她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酒杯里那片薄荷叶。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明快些。人们开始隨著鼓点拍手,气氛愈加热烈。这时,一个留著络腮鬍、戴著贝雷帽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上小舞台,在钢琴前坐下。他先试了几个音,然后对著话筒,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嘿,伙计们,今晚我们有个特別的奖励——谁能让我们的洛琳妈妈笑出眼泪,谁就能得到一杯她特调的『白日梦』,外加点一首曲子,我老亨利给你弹!”
台下顿时一片起鬨声。几个熟客开始轮番讲笑话,有的滑稽,有的带点顏色,引得阵阵大笑。洛琳靠在吧檯后,笑得前仰后合,但並没到“特调”的標准。
就在这时,程征放下酒杯,对南舟轻声说了句“等我一下”,便起身走向舞台。
南舟愕然地看著他。程征走到老亨利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老亨利有些惊讶地打量他,隨即耸耸肩,笑著让出了琴凳。
酒吧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这个陌生的东方男人。
程征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凳子高度,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闭眼静默了两秒。
然后,第一个音符落下。
清洌,迅疾,带著凛冽的寒意与不屈的衝劲,是萧邦的《冬风练习曲》。这首以高难度和暴风雪般激烈意象著称的曲子,此刻从程征指尖流泻而出,精准,有力,充满了澎湃激情。
复杂的琶音与快速音阶在他手下清晰而富有层次,那不是机械的炫技,而是情感的宣泄——仿佛將纽约冬夜的冷冽、连日奔波的疲惫、项目落地的压力、以及內心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孤高与坚持,全部倾注其中。
酒吧里鸦雀无声。那些原本喧闹的黑人顾客们,脸上戏謔的笑容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欣赏,以及一种被纯粹技艺震撼后的肃然。
音乐跨越了种族与文化,直接撞击心灵。
南舟更是怔在当场。
她猜想程征有艺术修养,读过他的书,听过他谈艺术赋能,却从未想过,他竟能將钢琴弹到如此专业而动情的程度。 舞台上的他,微低著头,侧脸线条在琴身反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孤独?与他平日那个沉稳如山、运筹帷幄的形象判若两人。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瀰漫开来,混杂著钦佩,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昏暗的空间里震颤。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口哨和“bravo!”的欢呼。老亨利用力拍著程征的肩膀,洛琳在吧檯后大声叫好。
“哥们儿,太酷了!”一个年轻的黑人乐手凑过来,手里拿著小號,“你弹出了风暴的感觉!再来一首?”
程征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曲子里,眼神有些深,闻言笑了笑,刚想说什么。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著促狭的笑意:“嘿,钢琴家,別光顾著自己爽。你的女人在深情看著你呢。”说话的是个满头小辫子的鼓手,他朝南舟的方向努了努嘴。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吧檯边的南舟,她瞬间成为焦点,下意识想摇头否认“女人”这个称呼,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就在这窘迫又微妙的一刻,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轻轻亮了一下。
是易启航的微信。
“扭腰客之行怎么样?布鲁克林好玩吗?”
简单的一句,带著他特有的、看似隨意实的语调。隔著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跨越浩瀚的大西洋,在这个充满异国音乐、陌生人群和混乱心跳的瞬间,抵达她的掌心。
纷乱的心绪仿佛被这根细线轻轻牵扯了一下。她低头,手指飞快地打字回覆:“很充实,很”
“很”什么?很累?很开眼界?很震撼?还是很不一样?
易启航接连又发来好几条语音:
“我听说布鲁克林滨水区的green way(绿道)提供自行车租赁服务,有人会骑著自行车,直达东河公园,你骑了吗?”
“还有,树屋去看了吗?”
tree hoe是一个满载义大利风情的街区,“树屋”这一个名字实际上取自於威廉斯堡出生的知名作家贝蒂·史密斯的成长小说《布鲁克林有棵树》。南舟当初看《破產姐妹》时有了解到。
“二手书店book thug nation打卡了吗?小红书上说,这个书店很有趣的是,不管何时来,总能看到地板上放置的书箱子,每本书只卖一美元。你可以买给工作室里的小朋友。”
南舟明白了,易启航是担心她太忙,而忘记了享受旅程,主动帮她做攻略呢。
她竟然有些羞愧,她都没给他准备一个带回去的礼物。
南舟的失神,被酒吧的男女看在眼里。不知谁说了一句,“帅气兄弟,给你的女人弹一首!她都无聊到玩手机了。真正的布鲁克林之夜,需要点甜蜜的东西!”
恰好此时,南舟抬头的剎那,目光与舞台上的程征,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他正看著她。隔著昏暗的光线、繚绕的烟雾和攒动的人头,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刚才那首激烈如冬风的曲子已经散去,余下的是一片静謐的、等待著什么的湖泊。
他没有在意旁人的起鬨。他只是那样看著她,然后,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手指重新落回琴键。
前奏舒缓、温暖、带著令人心动的悸动节奏,是流传甚广的《perfect》。
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善意的怪叫。小號手和鼓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即兴加入了轻柔的伴奏,贝斯手不知从哪里也冒了出来,低沉的音浪垫在底下。
音乐变得饱满而深情。
程征的弹奏不如刚才那首炫技,却更专注,更温柔。他的目光,时而落在琴键,时而抬起,穿越人群,落在南舟身上。
那个满脑袋小辫子的鼓手不知何时凑到了话筒边,他的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目光也带著笑意投向吧檯边懵掉的东方女人,跟著旋律,唱出了那句经典的歌词:
“i found a love for …”(我找到了一份属於我的爱)
“darlg, jt dive right and follow y lead…”(亲爱的,就坠入爱河,跟隨我的引领)
“well, i found a girl, beautiful and sweet…”(我找到了一个女孩,美丽又甜蜜)
“oh, i never knew you were the soone waitg for …”(哦,我从未知道你正是那个为我等待的人)
南舟僵在原地,手里还握著没打完字的手机,屏幕上易启航的名字和那句未完成的回覆幽幽地亮著。
酒吧里温暖潮湿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周围的欢呼、口哨、音乐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只能看见舞台上那个弹琴的人,听见那直白而热烈的歌声,感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沉重地敲打著耳膜。
这只是异国他乡一场美丽的误会,一场即兴的、带著酒吧文化特有的夸张与善意的表演。她对自己说。
可为什么,脸颊这么烫?为什么,那首《perfect》的旋律,混合著黑哥们儿粗獷又真诚的歌声,会长久地、顽固地盘旋在脑海里?
程征的琴声在最后一个温柔的和弦中消逝。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一片沸腾的“enre!”声中,起身,朝台下微微頷首,然后穿过人群,走回吧檯。
他在南舟身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鸡尾酒,神色已恢復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属於音乐的微光。
洛琳擦著笑出来的眼泪,又推过来两杯新的:“『白日梦』,特调版!奖励你们,把我的酒吧变成了今晚最浪漫的地方!程,你藏得太深了!”
程征笑著道谢,將其中一杯推到南舟面前。
南舟看著杯中梦幻的蓝色液体,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程总,您钢琴弹得真好。”
“创业的时候学的,后来发现,是个不错的解压方式。”程征的语气平常,仿佛刚才那场引发轰动的演奏只是隨手为之。他顿了顿,“嚇到了?”
南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己都笑了,有些混乱:“有一点太意外了。”
她抿了一口那杯“白日梦”,清甜中带著一丝烈酒的灼热,顺著喉咙滑下,让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这里和百老匯,完全不一样。”
“都是纽约。”程征环顾著周围重新热闹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们,“百老匯是精心编织的、售卖给人观看的梦。这里是即兴的、生长的、生活自己的梦。我们需要取经的,或许不是百老匯的宏大製作,而是这种让美好即兴发生的能力真正让一个地方活起来的,是像今晚这样,音乐响起时,人们眼里自然流露的光,和愿意为陌生人即兴伴奏、歌唱的心。”
南舟默然。
这段迷雾般展开的、充满未知与惊喜的异国之旅,让她近距离接触这个她看不透、却又不断吸引她想去探寻的男人。
她端起那杯“白日梦”,向程征,也向这个奇特的布鲁克林之夜,轻轻举杯。
今晚,就先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这片由陌生人的善意、即兴的音乐和一杯特调鸡尾酒构成的,美好而不真实的“白日梦”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