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宣讲会安排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聚集的街坊邻居身上,也落在临时搭起的简易宣讲台前那个男人肩头。
程征穿著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手里拿著一个便携扩音器,声音並不高亢,反而是一种沉静而清晰的敘述。
“各位老街坊,朋友们,”他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疑虑、或期盼的脸,“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开发商的身份,而是一个可能和大家面临类似选择的人的身份,来聊聊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和它未来的可能。”
人群安静下来,连平时爱嘀咕的几个大爷也背著手,专注地听著。
南舟站在人群最后,看著程征。此刻的他,褪去了会议室里的锋利,也不同於偶尔流露冷峻惫。他像一个真正想沟通、想理解、也想被理解的讲述者。
“华征提出的『织补』计划,核心是『產权合作』。简单说,不是我们买断您的房子,把您请走,而是邀请您,以您房子的產权入股,我们一起成立一个合作平台,共同来改造、运营这片街区。”程征顿了顿,让这个与传统拆迁截然不同的概念,在大家心里沉淀一下。
“改造的钱,初期大部分由华征出。改造后,房子还是您的,但会变得更安全、更舒適、更漂亮。多出来的空间,或者沿街的铺面,我们会引入合適的业態——可能是咖啡馆、书店、手工作坊,也可能是特色民宿、小展览馆。產生的运营收入,扣除必要的管理成本后,按各家產权面积和约定比例分红。”
他描绘了一个充满烟火气与文化感的未来图景:修缮一新的院落里,老人可以安心养老,孩子有活动空间,年轻人回家能看到既熟悉又崭新的风景;活力的街面上,飘著咖啡香、书香,吸引著外来访客,也让老街坊们多一份閒暇时的好去处。
然而,紧接著,他的语气微微下沉,变得无比坦诚:“但是,我必须如实告诉大家——这条路很难走,培育周期很长,且充满不確定性。运营收入,尤其是初期,可能很微薄。它可能比不上一次性拿一笔可观的补偿款,去別处买套新房那样『立竿见影』。它更像是一份需要耐心和信心的长期『投资』,投资的不仅是房子,更是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社区的未来。”
他试图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分红可能的数额,与传统补偿款的对比。
“所以,一期范围內,庆云头条和庆云二条为主,每家每户都有选择权。可以选择传统的货幣补偿、异地安置,也可以选择留下,参与產权合作。华征会组成专门小组,为大家详细测算不同方案,登记意向。没有任何强迫,完全自愿。”
他的话,有愿景的温热,也有现实的骨感。台下开始嗡嗡议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大声提问。
程征一一解答,不急不躁,遇到专业性太强的问题,便示意身边的同事上前补充。
南舟望著他,眼底有光,那光里盛著欣赏,也盛著一丝心疼。
她知道,这番看似平静的宣讲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测算、推演、爭论,是多少次自我质疑与坚持。
他將最复杂的商业逻辑,掰开揉碎,试图装进街坊们的认知里。这份耐心和诚意,本身就已弥足珍贵。
宣讲连同现场答疑,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初夏午后的气温攀升,无论是宣讲的程征团队,还是聆听的街坊,都有些口乾舌燥。
就在眾人感觉喉咙冒烟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略带市井喧闹的响动从人群外围传来。只见张记炙子烤肉的张叔,和他儿子张小川,推著一辆小推车缓缓而来。车上放著两个硕大的保温桶,桶身贴著红纸,墨笔写著“张记酸梅汤”。
张叔的手有些颤抖,却亲自从桶里舀出第一杯深琥珀色的酸梅汤走到宣讲台前,將杯子郑重地递到程征面前。
“程总,”他声音不高,带著四九城人特有的那种朴拙与真诚,“讲了这半天,辛苦了。您为咱们这片胡同、为街里街坊做的事,大傢伙儿谢谢您。这杯酸梅汤,您润润嗓子。”
程征明显愣了一下,眼圈泛起一层微红。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塑料杯,触手冰凉。“谢谢老哥。”他声音有些哑,仰头將酸甜沁凉、带著淡淡烟燻味的汤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间,驱散了焦渴。
张小川站在父亲身后,嘴角撇了撇,努力想压下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还记得不久前,在自家店门口,程征和那个女人的对话,那个女人看似礼貌实则高高在上。但此刻,看著程征毫不作態地喝下酸梅汤,他心底某些坚硬的成见,似乎也鬆动了一丝缝隙。
张叔又舀了一杯,穿过人群,走到南舟面前。
“南设计师,”张叔的笑容慈和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这杯,给你。你为咱们这儿跑前跑后,画图量尺,跟这家沟通,帮那家想办法,我们都看在眼里呢。老袁头总跟我们念叨,说你是咱们银鱼胡同的『福星』,心善,有本事,还肯听咱们这些老傢伙絮叨。”
南舟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热了。“张叔您別这么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连日奔波的疲惫,方案反覆修改的焦虑,对未来不確定的隱忧,仿佛都在这一杯朴素的善意里,被轻轻抚平、消融。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付出与坚持,都值了。
登记意向的工作又持续了一阵,直到日头西斜。季致远小跑过来,脸上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著兴奋与“捷报”的神气。
“程总!南设计师!好消息,余庆戏台,”季致远特意停顿,確保每个人都听清了,“经过施工队紧锣密鼓、日夜赶工,现在已经全部修缮完工,各项验收都通过了,隨时可以投入使用!”
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南舟。完工时,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他一度轻视、甚至觉得碍事的女设计师,確实干成了一件好事。修復后的戏台,那股子沉静又带感的劲儿,真他娘的漂亮。
比起那个永远用下巴看人、把他当牛马使唤的聂建仪,南舟至少是在沟通,哪怕带著刺。
所以,他今天赶来,一方面是想在程征面前刷足存在感,另一方面,想藉此机会,缓和一下和南舟之间僵冷的关係。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到程征对南舟那份不同寻常的器重。
南舟心中並无太多波澜,过去的摩擦固然不悦,但眼下戏台顺利完工是实打实的好事,关乎项目推进。她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季部长辛苦了,施工进度把握得很好。戏台能这么快重现光彩,离不开您和工友们的全力以赴。”
这番得体的话,肯定了季致远的工作,堪称標准的“情绪价值”输送。季致远听了,脸上笑容果然更真切了几分。
一旁的易启航扛著摄像机,镜头早已对准了季致远和程征等人。他插话道:“戏台好了,我们的《新武林客栈》,也该实地彩排了。”
南舟眼睛一亮:“易总编说得对。戏台修復后的第一场彩排,你记得通知坤总来捧场。”
程征知道她说的“坤总”,自然是那位对京剧痴迷、也给项目提供了科技助力的製作人。
他就站在旁边,听他们一来一往安排得热闹,连坤总都被惦记上了,却没人问问他这个项目总负责人、实际出钱出力的大老板。他摸了摸鼻子,语气平淡,却带著被忽略的小小不满问:“怎么没人问我想不想看?”
南舟对上他难得的、近乎直白的要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有点想笑。她抿了抿唇,语气故意带了点公事公办的调侃:“程总,您是老板,您说了算。您想看,那肯定是第一排正中,最好的c位给您留著。”
易启航忍著笑,帮忙“解释”:“程总,南设计师的意思是,您日理万机,这种排练的小场面,哪敢轻易劳动您大驾?再说了,现在要是看完了,等到项目正式发布、戏台公开亮相那天,您不就少了一份惊喜感嘛?”
程征的目光扫过南舟带著浅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慢条斯理地,却无比清晰地重申:“可我想看啊。”
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无法拒绝。那里面有一种超越甲方乙方的、纯粹的意愿表达。
南舟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那点无奈化为了更真实的暖意。“好,那就恭请程总,蒞临指导。”
说完,她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给闪闪发了条信息:“让咱们的財务定两个花篮,送到余庆戏台。时间我晚点告诉你。”看真正的角儿唱戏,按照老规矩,得捧场。
余庆戏台在暮色中重焕光彩。飞檐斗拱的轮廓被暖黄的串灯勾勒,新补的彩绘沉静生辉。
南舟正调整戏台前最后一对花篮的位置。百合与文竹的清气,混著旧木与新漆的味道,在初夏晚风里淡淡縈绕。
不远处,易启航蹲在地上,將一卷暗红地毯的边缘仔细抚平,又指挥刘熙、泡麵把“《新·武林客栈》首场彩排”的横幅掛得端端正正。 两人一立一蹲,一个定调,一个执行,流畅得像经过多次排练。
槐树影下,程征已静立片刻。他提前到来,本想见见南舟说说话。却看到南舟与易启航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微微收拢。
“程总?来得这么早。”南舟发现了他,略显惊讶。
程征从阴影中走出,神色已恢復沉稳:“迫不及待,先来看看。”目光扫过布置妥当的场面,对站起身的易启航頷首,“易总编费心了。”
“应该的。”易启航笑容妥帖。
胡同口传来轻响。眾人抬眼,皆是一怔。
许鸿坤到了。
没有往常的夹克衫或休閒西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靛青色云纹长衫,料子挺括,剪裁合体。头髮似乎也特意整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还隨意把玩著一柄合拢的素麵摺扇。乍一看,竟像是从民国旧影里走出的文人雅士,或是某个深藏不露的票友,与往日那个沉浸於代码与赛博世界的科技精英判若两人。
“坤总!”南舟率先迎上去,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艷,“您这身太適合今天这场合了!”
她引著程征做介绍。
许鸿坤不自在地整了整立领,隨即挺直背脊:“入乡隨俗嘛。来看戏,总得有点看戏的样子。”
看向程征,点头致意。
程征上前握手:“许先生,欢迎。早就听南设计师多次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织补项目』未来的创意办公板块,非常需要坤总这样既有国际视野、又深植传统文化的领军人物。希望未来,我们能有机会深度合作,让您的『神话宇宙』,走进胡同。”
许鸿坤摺扇轻敲掌心,笑容里有考量:“程总抬爱。若政策到位,自当认真考虑。”
“必定尽力。”程徵答得沉稳。
这时,林闪闪举著相机跑来,眼珠儿滴溜溜转,激动得语无伦次:“舟舟姐!快看!艾兰老师的坤生扮相!帅炸了!啊啊啊杀我!”
屏幕上是后台门口抓拍的侧影。艾兰已勒头扮上,石青褶子,身姿如松,眉宇间英气逼人。
许鸿坤不知何时已凑近,目光粘在屏幕上,喉结滚动:“这张能发我原图么?”未等回答,又喃喃,“別人拍的,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他转向闪闪,眼神热切:“能带我去后台看看么?”
两人刚过去,戏台入口处响起一道从容的女声:
“这么热闹,怎能少了我?”
聂建仪一身香檳色套裙,含笑走入。她目光掠过眾人,落在程征身上:“程总,不介意我来观摩吧?”
程征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聂总客气。”
聂建仪仿若未觉空气中那丝凝滯,径直走向前排——那里只摆了两把从胡同人家借来的太师椅,铺著锦垫,醒目而郑重。
她极自然地坐上了其中一把。位置,正好挨著程征的那把。
场面静了一瞬。
那把椅子,本是留给许鸿坤的。
南舟心思电转,立刻给闪闪发微信:“务必把坤总留在后台,就说那里是『vvp视角』。”
锣鼓点適时响起,彩排开始。
聂建仪坐在程征身旁,姿態优雅,对台上的演出却显得心不在焉。演至中途,她手机震动,起身对程征轻声道“接个电话”,便走向戏台外昏暗的胡同。
阴影里,染著灰紫挑染短髮的阿oon正等著,相机掛在胸前。
“聂总,东西在这儿。”她递过一枚小巧的存储器,眼里闪著完成任务的光。
聂建仪连接手机,屏幕亮起。一张张现场抓拍滑过——
她的手指停住了。
几张照片,像细针猝然刺入眼底。
其中一张是南舟回眸浅笑时,程征在她身后凝视她的瞬间。他唇角那丝极淡却真扬起的弧度,温柔得刺眼。
阿oon凑近,指著照片,压低的嗓音带著专业分析后的篤定:
“聂总,我拍人拍久了,眼神骗不了人。这男人看这女人的眼神绝对爱惨了。”
她没注意聂建仪骤然绷紧的指尖,继续说著观察,“他看別人都很稳,唯独看她,看一眼就移开,像是在克制,在隱忍。可喜欢这东西,捂住了嘴巴,眼睛却藏不住。”
她又指向南舟的照片,语气有些困惑:“这女人初看挺普通,可在我镜头里,她整个人在发光。不是漂亮那种光,是人群里你一眼就会先看到她的那种感觉。”
阿oon不会明白,当一个人能全然凭自身专业与坚韧立世时,由內而生的篤定,便是最耀眼的光源。
聂建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凉的疲惫。她拔出存储器,握在掌心:“钱会打给你。走吧。”
阿oon笑嘻嘻摆手,“以后有这种好事再叫我哈。”
戏台上的锣鼓唱念隱隱传来,衬得这片阴影寂静如渊。
聂建仪独自站著,直到手脚冰凉。她打开通讯录,按下拨號键。
“老梁,是我,聂建仪。听说你有个学弟,是建筑师,业內名气不小,拿过奖。『织补项目』二期的商业设计快招標了,可以让他来试试。”
她顿了顿,语气更自然了些:
“发布会那天,让他先过来看看吧。在程总那边提前过个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