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犹如惊雷,轰隆一声,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一些年纪较大,习惯了大清国那一套的老华工们张了张嘴,许久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头髮酸,心有戚戚。
有些人本能地想反驳,但想了一番后却发现无言可对,因为眾人发现,赵觉先说得完全正確。
这些都是华工们多少年来被有意无意忽略的真相,同时也是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
下跪简单,跪下称一声大人也简单,这套规矩在大清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了吗?
没有,不但没有,这反倒是华工们饱受欺凌的根源。
如果当初少跪一点,或者乾脆就不跪,或许华工们也不会那么怯弱。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源头,都是有原因的。
以前大家浑浑噩噩,也没想过这些事,但是如今经赵觉先一点拨,也都纷纷明白过来。
陈锦荣陷入沉思,周昌也用力握紧了拳头,眼中写满了佩服。
赵先生说得对啊,凭什么总要跪別人?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华工们的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眾人看向赵觉先,儘管还有许多疑惑,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
他不要人下跪,也不自封什么大將军之类的,甚至连洋人那一套也不屑,那这样一来,他到底要什么?
这股子离经叛道,又带著点神秘的劲,让华工们既不安又好奇。
那赵觉先的看法是什么呢?
但是有一点华工们可以肯定,那就是跟著赵觉先,或许真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来。
“赵先生!那我们当如何是好?”
“是啊,如果只是叫你一声先生,那岂不是遗憾?”
“再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不做將军不做大人,赵先生当真是头一回啊。”
“那我就好奇了,赵先生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在眾人心思千迴百转,完全猜不到赵觉先想什么的时候,赵觉先这才轻轻一笑,脸上的神秘也隨之褪去。
当著眾人的面,他先深吸一口气,犹如先知一般对眾人道:
“既然旧路走不通,洋人的路我们也不会走,那我们就走新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走新路?”
华工们也一脸不解,这几千年都这么过来的,哪有什么新路啊。
赵觉先一字一句,清晰给出自己的答案:“我们要成立一家公司。”
这个答案在赵觉先心里酝酿已久,经过反覆的思考验证,在当下的形势之下,这无疑是最好的答案。
封建王朝的时代已经过去,欧美诸国陆续爆发,一个全球化的时代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而要適应这样的变化,唯有公司才好。
这年代还不像后世,公司这种组织,毫无疑问是最先进的。
当然,对於华工们来说,这再寻常不过的两个字却有些生僻,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儘是茫然。
这两个字或许他们听过,但大多也是跟洋人或者商馆有关係,但公司具体是用来做什么,眾人也不太清楚。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甚至有些模糊的概念。
周昌摇摇头,不置可否道:“这也一般嘛!哪里有將军王爷之类的听起来霸气?”
“敢问赵先生,公司应为何物?”
陈锦荣对公司不陌生,毕竟东印度公司也是公司,还是南洋这一块势力最大的那个。
除此之外,这边的土著、洋人、苏丹们也有自己的公司,陈锦荣经常接触,但並未深究过。
“莫非这些所谓的公司,是类似於广州十三行那样的商號?
又或者,像是盐帮、漕帮那样的行会?”
赵觉先笑了笑,这些华工被封建禁錮太久,脑子早生锈了。
到如今,也是时候为他们打开一扇通往世界的新大门了。
他顿了顿,隨即道:“陈兄提到十三行、盐帮,有点接近,但格局小了。”
“我给大家打个比方,”隨即,他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头,继续解释道:“如我一个人,有一把子力气,能开垦一块地,种出够自己吃的粮食。”
他放下一颗石子。 “但我想种更多的地,打更多的粮,一个人就不够了。我需要周昌这样的好手帮我警戒野人,需要陈兄这样的读书人帮我记帐管理,需要各位兄弟一起出力,开渠引水,建造房屋。”
说完,他又放下几颗石子,聚成一堆。
这个比喻形象生动,就连那些不识字的华工也点点头。
“这就是最开始的形態,我们称之为合伙。大家把力气、本事凑到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標努力,得到的收成,按照事先说好的规矩来分。这比单打独斗强,对不对?”
眾人纷纷点头,这个道理浅显易懂,华工们在南洋也是这么干的。
“但是,”赵觉先话锋一转,
“如果我们满足於此,那最多也就是个大点的村子,或者一个结寨自保的坞堡。
一旦遇到强大的外力,比如荷兰人的舰队,或者土著的大规模进攻,我们还是可能一击即溃,因为我们的力量是分散的,目標也是短浅的。”
他拿起那堆石子,用力捏在一起,捏成一个坚固的形状:
“而公司,就是一种更加高级的合伙。它不仅仅是把人凑在一起干活,它是一套规矩,也是一个法人。”
见不少人仍旧是一脸迷糊,赵觉先继续解释道:
“所谓法人,就是你们可以把这样的公司看成是一个人,它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財產,甚至可以像人一样去打官司,去打仗,保护我们的財產,对付我们的敌人。
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公司的一部分,按规矩办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样一来,无论是我赵觉先还是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就算不在了,只要公司还在,这个集体就能一直运转下去,它不会因为某个头领导就分崩离析,哪怕有一天我死了,公司也依旧会存在下去。
而这就是我不当什么大人或督理,要成立公司的原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g
赵觉先深入浅出,讲明了公司的本质和运作原理,华工们也一个个点头,深深佩服。
就像赵觉先说的那样,公司毫无疑问是最先进的组织形式,可以说將人力发挥到了极致。
大家因为共同的目標聚集在一起,守同一套规矩,彼此提供保护,这种形式放在此时的南洋,显然是最合適的。
因为华工们除了要面对土著的敌视之外,还有虎视眈眈的苏丹和蛮不讲理的洋人。
一些有见识的华工开始动容,这么多年来,他们见过太多帮会之类的,因为首领的身亡而烟消云散了。
“比如东印度公司,”赵觉先直指核心,“荷兰的、英国的,它们为什么能横行四海?
因为它们不仅仅是商號!它们背后的国王或议会,给了它们特许状,允许它们组建军队、建造战舰、宣战媾和、管理殖民地、甚至发行货幣!”
他每说一项,华工们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组建军队?宣战?这哪里是商號,这哪里是什么公司,这分明是国中之国!
“没错!”赵觉先肯定了大家心中的猜想,“这些东印度公司,就是融合了朝廷、贸易和军队的巨兽!
它们用公司的外壳,行征服和统治之实!
而我们要做的,是利用这种高效的组织形式,是那种將军队、生產、贸易融为一体的强大模式!
我们要有自己的护卫队,不是用来欺压弱小,而是为了保护我们辛勤建设的家园!
我们要有自己的船队,不是为了贩卖奴隶,而是为了將我们的货物运销四海,换取我们需要的资源和財富!
我们要建立自己的秩序和规矩,不是为了当土皇帝,而是为了让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凭自己的勤劳和才智,获得应有的回报和尊严!”
话到此处,就连赵觉先自己都好一阵澎湃。
不管是当年的宋明还是大清,下南洋的华人几千万,然而千百年间却没什么建树,而这一次赵觉先正好弥补这一点。
他看著眼前的华工们,继续开口:
“我们的公司首先要讲究的就是公平,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一切按规矩办事。我们不是君权神授,也不弄什么父死子继,总之就是一句话,能者上,庸者下。
我们要让每一个能为公司出力的人,都成为公司的主人之一!
对外,我们的公司可以成为一面旗帜,要让所有在南洋漂泊的华工同胞们看到,有这么一个地方,不再用向任何人下跪。
到那时候,我们要用自己的產品和声誉,用我们实力去跟洋人的公司竞爭。
我们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华工们不是只会埋头苦干,任人宰割的苦力,我们同样能建立不逊色於任何人的商业帝国!”
听到高这里,华工们一个个再也忍不住,纷纷挥舞手臂。
如果真按照赵觉先所构想的那样,公司最终能成立的话,那身在其中的华工都会得到莫大的好处。
华工们一个个脸色涨红,眼睛里开始燃烧起斗志和希望。
陈锦荣说到鼓舞,连连称讚道:“公司好啊!可是赵兄弟,就算我们要办公司,也该有个名字吧?”
赵觉先点点头,確实需要取个名字,但是具体叫什么,他还真不確定。
公司这种新事物,它从出生就代表著效率和规则,它不追求威权,也一点不封闭,都是为了赚钱,都是为了未来。
更何况这家公司不一样,这可是一家主体为华工的公司,还应该適当保持这个民族的特色。
他想了片刻,这才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这家公司就叫崑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