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亚洲总部。
宏伟的总督府內,气氛压抑,一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镶著象牙和玳瑁的宽大办公桌后,亚洲总督彼得鲁斯的身影伟岸,此刻如同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份来自婆罗洲的报告,汗水浸透了纸页,那报告上清晰明了,还特別强调崑崙公司最新定价。
“华人,五钱银;土著,一两银;西洋人,五两银;日本人及大清官员旗人,十两银”
彼得鲁斯低声念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他的脸庞原本因常年的热带日照和养尊处优而显得红润,此刻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要知道他可不是一般人,而是高贵的荷兰人,他来亚洲不是来工作,而是来统治的。
现在倒是好了,就在他的治下,竟然有人敢公然藐视自己,给荷兰人开出五倍价格。
这事要是英国佬乾的也就算了,毕竟他们就是这德性,他也懒得计较,但一听说这崑崙公司是几个华工开的,彼得鲁斯哪里忍得住?
在南洋这地方,在荷兰人眼里,华工不算人。
终於,他再也无法抑制胸腔中翻腾的怒火,猛地將报告狠狠摔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霍然起身,巨大的力量让沉重的橡木座椅都向后滑出,带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他挥舞著拳头,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大声咆哮道:
“他们怎么敢?!这些卑贱的猪仔!这些骯脏的苦力!他们怎么敢如此羞辱高贵的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公民?!
五倍的价格!他们把我们和那些未开化的土著、还有那些矮小的日本人相提並论?!
我!
才是这片海域,这片土地,乃至整个亚洲的王!!!”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震得墙壁上悬掛的东印度公司旗帜和油画都在颤抖。
侍立在门口的土著僕役嚇得浑身哆嗦,几乎要瘫软在地,总督大人可从来没这么愤怒过。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单薄,但衣著得体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出现在门口。
这不是別人,正是苏丹王廷的客人,也是总督的侄子,范德伯格。
他亲眼在汶莱苏丹的王廷见证了“崑崙去邪膏”的神奇,也是这份报告的间接证人。
“进来!”彼得鲁斯余怒未消,声音低沉而危险。
范德伯格快步走进,躬身行礼:“叔叔。”
“说了多少次了,见面称职务!”
“是,总督阁下。”
彼得鲁斯喘著粗气,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他:“范德伯格,你告诉我,报告上写的都是真的?那个什么绿色的膏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比金鸡纳霜还有效?你亲眼所见?”
范德伯格抬起头,脸上仍残留著一丝当初见证奇蹟时的震撼,他郑重地点点头:“是的,总督阁下。
我以家族名誉起誓,千真万確。
汶莱苏丹的女儿,阿伊莎公主,当时已经疟疾入脑,高热抽搐,连隨行的荷兰医生都断言无救。
就是那个叫赵觉先的华人,用了他的药膏,不出两日,公主便退热清醒,一周后几乎康復如初,效果確实惊人。” 听到侄子如此肯定的回答,彼得鲁斯狂暴的怒气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开始降温、凝聚。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贪婪的精光所取代。
他闻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这是巨大的商机!
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让个人和东印度公司都富可敌国的商机,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金鸡纳霜的生意大部分被西班牙人把控,东印度公司虽然也能分一杯羹,通过走私或者偷运的方式,但也只能偷摸进行,而且能拿到的量还很少,货源但始终受制於人。
但就这事吧,还不敢挑明了,虽然眼前的西班牙人已经没落,但破船还有三两钉,他们还不敢跟西班牙人翻脸。
这些年来,眼看著西班牙人靠著金鸡纳霜赚得盆满钵满,要说不羡慕肯定是假的。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荷兰人也好,英国人好,大家都在偷偷种金鸡纳树,准备抢生意。
不过就算这些树都活了,產量还是太少,根本不能满足需求,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崑崙公司和去邪膏出现了。
问题,好像迎刃而解?
但如果把对象换成华工,换成猪仔们,那就不一样了。
如果如果能把这个“崑崙去邪膏”的秘方弄到手
彼得鲁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的办法很简单,直接抢过来就是了。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殖民地上,力量就是真理。
那些华人他再了解不过,胆小、懦弱、一盘散沙。
稍微施加压力,他们就会跪地求饶。
当然,作为“文明”的欧洲人,直接大张旗鼓地武装抢劫,面子上总归是不太好看,也容易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和干涉。
所以最好先礼后兵,派个人去意思意思,这既是谈判,也是威胁。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復了总督的威严和算计:“范德伯格,准备一下。以东印度公司亚洲总督的名义,向那个所谓的『崑崙公司』派出一位使者。告诉他们,我们很有兴趣购买他们的药膏配方。
出於『人道主义』和『科学交流』的考虑,我们可以支付嗯,一千两白银。这已经是天价了。”
范德伯格微微一愣,一千两?
自己这叔叔以心黑闻名,但没想到竟然这么黑?
相对於那药膏带来的巨额利润,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抢夺。
但他立刻明白了叔叔的意图——这只是一个藉口,一个试探,一个最后通牒。
彼得鲁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繁忙的巴达维亚港,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告诉他们,这是东印度公司的『友谊』。
如果他们不接受
我想,停泊在港口的『赫克托』號和『七省』號战列舰上的炮手们,会很乐意用炮弹帮他们认清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