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当今的皇帝的鼓励,年轻的和珅当即也自信起来,当著纪晓嵐等人的面侃侃而谈。
“其一,皇上可明发上諭,申飭两广、闽浙督抚,严查海防,断绝与婆罗洲那边的一切『非法』贸易往来。
尤其是粮秣、铁器、硝磺等物,严禁出海。
此乃『明修栈道』,示之以威,亦能切实削弱其力。
李侍尧李大人坐镇两广,於此定能得力。”
乾隆皇帝点点头,他確实有这个想法,这帮贱奴我之所以敢公然叫囂,很有可能是揩了朝廷的油水,谁都知道十三行利润丰厚,再加上这帮人还卖药,难怪这么囂张。
不过就算做到以上这些,忧患也不算解除,弘历同志还是硌得慌。
他心里想的是怎么问候他全家,可不是断了他贸易通道就能完事的。
也就在这一刻,年轻的侍卫似乎看出皇帝的心思,一脸诚恳道:
“其二,”和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奴才不才,愿毛遂自荐,为皇上分忧,亲赴南洋!”
此言一出,不仅乾隆略显惊讶,连一旁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纪晓嵐,也忍不住抬了抬眼皮,打量了这个胆色过人的年轻人一眼。
这傢伙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大啊!
如果皇帝把这个差事交给自己,纪晓嵐本能地就要推脱,至於理由那更是隨便找。
可是这傢伙,竟然主动请缨去南洋??
当然,跟纪晓嵐同样惊讶的还是乾隆皇帝本人,大清国从来不乏忠勇之士,但是像他这样主动请缨去南洋的,乾隆皇帝还是第一次见。
“你?亲赴南洋?”乾隆疑惑道,“你一介侍卫,如何去得?又如何惩戒?”
乾隆皇帝就怕下面人有勇无谋自作主张,之前可没少吃亏,所以这回反倒是想问个清楚。
和珅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奴才虽是侍卫,亦读圣贤书,知晓忠君报国之大义。
奴才可借巡查海防、体察侨情之名,隨商船南下。
奴才听闻,那崑崙公司虽行事狂悖,但其內部绝非铁板一块。
奴才抵达之后,可暗中查访,若能寻得对其首领赵觉先不满,或贪恋財货,或心怀故土之人,许以高官厚禄,金银財宝,未必不能將其分化瓦解,从其內部探得那药膏之秘,或甚至寻机除此首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决绝:“即便此事难成,奴才亦可凭藉朝廷钦差之名,联络当地尚心存大清之华商、侨领,宣扬皇上仁德,揭露那赵觉先挑拨华夷、悖逆君父之实,使其眾叛亲离!
同时,亦可窥探荷兰、西班牙等番夷动向,或可借力打力
总之,奴才必竭尽所能,扬我大清国威,令那狂徒知晓,即便远隔重洋,亦在天子雷霆雨露之下!
此乃『暗度陈仓』之策。”
和珅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清楚,里面既有宏观策略,又有具体手段,更难得的是他主动请缨,愿意亲身涉险。
这需要极大的胆色和勇气,绝非寻常只会夸夸其谈之辈所能办到的。
比如某些喜欢抽菸袋锅子的某某大儒之类。
乾隆皇帝听著,眼中的疑虑渐渐化为欣赏和喜悦。
他正苦於无法发泄这口恶气,和珅此举,无疑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出口。
既能维护天朝顏面,又不至於大动干戈,还能试探那崑崙公司的虚实,甚至有可能夺回那令人垂涎的药方总之一举数得!
要是能拿到那药方自己生產的话,到时候大清不知道又会增加多少进项。
有了这些钱,到时候再去一下江南,多好啊!
当然,也不一定是江南,乾隆皇帝也想学学其他皇帝,去西北大漠搞个民族联欢晚会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但是这一切都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大清国的老农民是不指望了,但是海运的钱却能大大地指望。 “好!好!好!”乾隆皇帝抚掌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和珅,你年纪轻轻,有此胆识谋略,忠心可嘉!朕准你所奏!”
光是准了还不够,其他所有配套都得跟上。
於是弘历同志当即下令:“即日起,擢升和珅为乾清门侍卫,加授钦差南洋宣慰使,赏单眼花翎,赐黄马褂!准你便宜行事之权!
另两广总督李侍尧处,朕会另发密旨,命其全力协助你,不得有误!”
“奴才奴才叩谢皇上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和珅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他重重地叩下头去,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壮志。
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如果做成了,一场天大的富贵,就在眼前这场危机之中!
纪晓嵐在一旁看著,心中暗自嘆息,此子心思縝密,胆大妄为,又善於揣摩上意,將来恐怕是个难缠的对手啊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表示附议。
动嘴皮子谁不会,但是真抄傢伙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纪大人可不想下南洋。
退下之后,和珅意气风发,踩著轻快的步子回到家中。
他的宅邸虽不算豪奢,但也整洁雅致。
他的妻子是英廉的孙女冯氏,地位颇高,也是一位温婉贤淑的女子,见丈夫今日归来,神色不同往日,眉宇间儘是飞扬神采,便关切地迎上前来。
“夫君今日似乎格外高兴,可是宫中有什么喜事?”
和珅拉著妻子的手坐下,將今日在养心殿面圣,以及自己主动请缨前往南洋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冯氏听完,俏脸顿时嚇得煞白,紧紧抓住和珅的手:“什么?你要去南洋?那那地方蛮荒瘴癘,番夷横行,听说还有吃人的生番!
而且那崑崙公司听起来就不是善类,你此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太危险了!
夫君,我们安安稳稳在京中当差不好吗?何必去冒这等奇险?”
妻子本身出自富贵人家,哪里会明白和珅想出人头地的苦楚,一心只想安稳过日子,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
看著妻子担忧的泪眼,和珅心中也是一软,但信念却是没有丝毫动摇。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眼中闪烁著野心和欲望:
“夫人,你可知晓,这京师之中,像我这般的侍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若按部就班,何年何月才能出人头地?
皇上日理万机,又能记得住几人?
今日之机,乃是天赐!富贵总从险中求!
若能办成此事,不但能为皇上分忧,更能立下不世之功!
届时封妻荫子,光耀门楣,方不负我平生所学!”
冯氏想说什么,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化作一声感慨。
丈夫在家里苦,不是入赘,胜似入赘,还经常被人说閒话,她也不是没劝过,但都没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湛蓝的天空,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意已决!夫人不必再劝。你速速为我收拾行装,我即日便向李督衙门递送文书,儘快启程南下!”
冯氏知道丈夫志向远大,一旦决定的事情便难以更改,只得含泪点头,默默转身去为他准备行囊。
而和珅则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之中。
南洋的风浪,崑崙公司的敌意,番夷的狡诈这些都被他视作通往权力巔峰的踏脚石。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载誉归来,圣眷更隆,一步步走向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而这位史上巨贪的人生,也將迎来跟赵觉先的第一次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