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赵觉先这么一说,眾人也终於是反应过来。
虽然崑崙公司不少人都宣称是大清国民,是大清国的人,可是捫心自问,他们心中的大清国真的把他们当国民吗?
显而易见,答案是否定的。
无论是赵觉先还是周昌,亦或者是陈锦荣和其他的华人们,他们无不是在大清国活不下去才逃出来。
那么从当年入关以来,大清国是怎么对待它的国民的呢?
留髮不留头,留头不留髮这种就不说了,毕竟大清国夺走的,又何止是头髮和衣裳?
正如当年多尔袞所说的那样,他们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完成一次阉割,毁掉汉人的脊樑,抽乾他们的精神。
以至於到了后来入关之后,无数良田被圈走,成为旗人老爷们的庄园。
除此之外,他们还制定『首崇满洲』的律法,视我等汉民为二等,为奴才!科举入仕,他们设有『满榜』『汉榜』,官缺分『满缺』『汉缺』,便是同样品级,汉官也要低那旗人一等。
这天下,从来不是亿万汉民的天下。
当然,说到这里还有最绕不开的大兴文字预,一字不慎,一语不谐,便可招来灭门之祸。
『清风不识字』是罪,『维民所止』亦是罪!
而定下这些规矩的不是別人,正是被称为一代圣君的康乾,到了弘历同志这一代,这些规矩不但没少,反而是越来越多。
一句话,大清国想要的,不仅仅是汉民的身家性命,还有他们的意气精神。
钳制思想,磨灭记忆,让一代又一代人变成只会磕头的奴才,这就是大清国的终极目標。
事实上他们成功了,或者说已经无限接近於成功。
但是这一次不同,因为赵觉先回来了。
他对所谓的大清国可没什么好感,尤其看了乾隆皇帝对南洋华人们的態度后,心里那股子愤恨根本就压不住。
其实也不只是赵觉先,绝大多数华人都是这么想的。
因为活不下去才去南洋,在南洋被洋人打杀,被土著欺负,自己的母国不但不站出来,反而说咎由自取?这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话么?
也正因为如此,根本不用赵觉先多说,整个崑崙公司对大清国的恨意就被点燃。
营地內,赵觉先的声音依然迴荡在眾人脑海,
“他们闭关锁国,视我等出洋谋生者为天朝弃民,是自弃王化!
红溪岸边,上万同胞惨遭屠戮,那紫禁城里的皇帝如何说?
概不闻问!
是朝廷无能护佑子民?还是他们心中,根本从未將我等汉民视为子民?!”
“他们享受著江南的漕粮,湖广的稻米,用我们的血汗供养著他们的八旗铁骑,反过来却用这铁骑的马蹄,一次次践踏我们的尊严,屠戮我们的亲人!
从扬州到嘉定,从江阴到广州这近百年来,哪一处没有浸透我汉家儿女的鲜血?!
哪一寸土地下,没有埋藏著不屈的冤魂?!”
他转过身,看了看身后的那艘战舰,声音如惊雷划过,
“这艘船我们夺来,不是为了苟安一隅,求那『富贵』!
也不仅仅是为了报一家一姓之仇,雪一人一地之恨!
我们要记住的,是这百年来的屈辱!是那千千万万枉死的先辈!
是我们这个族群,几乎被折断的脊樑和被试图抹去的记忆!”
我提议,此舰,就命名为——『扬州』號!
让这个名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我们的心上!
让这艘船,载著我们的血泪,我们的仇恨,我们的意志,航行在这四海!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些血与债,永不忘记。
议事堂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风呜咽的声音,仿佛在为那远方的亡魂哀悼。
杜小月捂住了嘴,泪水无声滑落。 周昌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家的悲剧,不过是那场浩大悲剧的一个微小缩影。
陈锦荣仰头望天,长长嘆息,他走南闯北,听过更多细节,此刻被赵觉先提起,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就连库纳,虽然不完全明白,但也从这沉重的气氛中,感受到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悲伤与愤怒。
华人们不是自己愿意来的,他们大多数也是被逼的,要是有的选,谁愿意背井离乡啊?
“赵先生说得有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就叫扬州號!”
“当年我们家先辈就在扬州,他就死於那一场战乱,清兵的屠刀杀了十天十夜,到处都是尸体。”
“对,干他娘的,在大清国我们被清兵杀,到了南洋我们被洋人杀,我们生来就这么贱么,不是,绝不是这样!”
“所以说,现在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只要我们都团结起来,我们一样可以打败洋人,一样可以有自己的家园和战舰,都会有的!”
“洋人怎么对我们的,大清国更可恶十倍,我现在想起狗皇帝那话都觉得不可思议,果然,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拿我们当人看过!”
“如果以后我们还有更多的船,別忘了先辈们的名字,还要有嘉定號,镇江號,总之都要有的!”
“以前我们不敢,但是现在我们有赵先生,只要赵先生说了,就算是死我们也干!”
“扬州號就扬州號,这里山高皇帝远,我们就跟大清国对著干!”
“就叫扬州號!永远別忘这个名字!”
“永远!永远別忘!”
就这样,赵觉先都没怎么多说,在眾人的感慨激愤中,扬州號这名字就被定了下来。
之后的事就变得简单,陈锦荣当即组织人手对这艘船进行修缮,尤其是穿上的火炮,一门门擦得鋥亮。
下一次战斗的时候,崑崙公司的火力只会更强。
但是相应的,问题和麻烦也隨之而来。
首先是范德伯格。
这位荷兰总督的侄子,东印度公司的贸易代表,虽然之前出言不逊態度倨傲,但是这一次却立了大功(虽然他不情愿)。
如果没有他当带路党的话,凭赵觉先这几条枪,根本不可能拿下这艘船,范德伯格才是最大功臣!
议事堂前,赵觉先也陷入沉思,到底应该奖赏他什么好呢?
他本想放他回去,但范德伯格却哭丧著脸:“赵先生,我回不去了!”
“就算您放我回去,我也没法跟总督和王室交待,他们他们会把我送上绞刑架的”
范德伯格是个聪明的人,而聪明人大多怕死,为了不上绞刑架,他寧愿不回去。
“那我应该拿你怎么办呢?”
有等下,赵觉先看著眼前这傢伙,竟也为难。
之前確实想宰了他,但是人家好歹有点功劳,赵觉先不是恩怨不分的人,这次他是真心想放他走,只是他没想到这傢伙死活不肯走。
但仔细想想也是,整个南洋都是荷兰人的势力,就算放了他,他又能去哪里呢?
如果被荷兰人抓住,最后还是一样要上绞刑架。
这时,范德伯格也似乎明白了什么,於是心头一横:“赵先生,请让我留下来,跟隨您!!”
“我是王室,到过很多地方,了解欧洲和那样,我可以给您当顾问”话到此处,看著赵觉先拿略微冰冷的眼神,范德伯格又摇摇头:“不当僕人也行”
赵觉先哂笑,倒是想起了一件趣事。
“僕人?那你如何向我证明你的忠诚呢?”
“我”范德伯格瞬间哑火,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荷兰人和华人,天生就不信任,赵觉先不信自己也是正常的。
不过赵觉先倒是想到个好主意:“我倒是有个方法,可以证明你的忠诚。”
“请问是什么方法?”
“很简单,用我们古老的传统来称量你的忠诚。”说完赵觉先对陈锦荣摆摆手,“那就让他献上忠诚吧~”
陈锦荣猥琐一笑:“明白,明白!”
范德伯格还不太明白,但还是跟著陈锦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