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谢靖尧吐出这两个字,包间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层温文尔雅的外壳剥落,露出一种苏芜从未见过的,属於猎食者的平静。
“你贏了这一局。”谢靖尧向后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欢迎来到牌局的另一边。”
苏芜没有碰自己的茶杯。
“我不好奇你为什么要选我。”她看著谢靖尧,“我只想知道,这场牌局,你们要贏什么?”
谢靖尧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
“京城,看著是一块铁板,其实分很多圈子。”他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谢家,不碰钢铁,不碰地產,不碰金融。我们做的是最虚的东西,文化。”
“出版社,画廊,影视公司,媒体喉舌。这些,才是谢家的根基。”
苏芜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但现在,有人想把这些虚的东西,全部变成实实在在的数字。用资本,来衡量一幅画的价值,一本书的意义,一部电影的影响力。”谢靖尧放下茶杯,“京鼎集团,就是这股力量的代表。”
“他们觉得,文化应该是资本的附庸。而我们认为,文化应该引领资本的方向。”
苏芜终於开口:“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旗手。一个从圈子外来,能用作品影响舆论,却又不被你们这个圈子完全同化的人。”
谢靖尧看著她,眼神里有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一个乾净,有才华,最重要是,骨头足够硬的人。”他补充道,“我们观察了很久,你是最合適的。”
“那严律呢?”苏芜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下一个要害,“他是京鼎集团的刀?”
“他曾经是。”谢靖尧承认得很快,“严家的倒台,方氏集团是主因,但背后推波助澜的,是京鼎。他们想用严律这把刀,捅穿方氏,藉此来告诉整个京城的老派家族,他们的时代结束了。”
他顿了顿,直视著苏芜的眼睛。
“我承认,我利用了这一点。严律的復仇,是最好的催化剂,能让你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蜕变。我需要你站在方氏的废墟上,这样你的光,才足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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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水汽早已散尽,茶水的香气也淡了。
苏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方少秋给我喝的东西有问题。
这不是一个问句。
“你知道他和我妹妹,方少嵐,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更像一个陈述。
谢靖尧没有迴避她的目光,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就像在討论一份无关紧要的商业报告。
“是。”
一个字,比千言万语都更冰冷。
“我需要了解他所有的弱点,这是制定计划的基础。”
苏芜感觉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她强迫自己把那股噁心压下去。她知道,从她坐在这里,选择掀开底牌的那一刻起,情绪就是最无用的东西。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必须承认,这种近乎冷血的算计,效率高得惊人。
“他输了。”苏芜说,“现在,严律的刀,要对准我了?”
“你的判断很准。”谢靖尧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推到苏芜面前,“牌局升级了。严律的最新目標,不是方氏剩下的空壳子,而是你,是涅槃工作室,是你手上《金丝雀》的完整版权。”
“方少秋已经没有价值,但你有。你的ip,是你最大的武器,也是他现在最想抢夺的战利品。”
苏芜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 它看起来普通,没有任何標识。
“严律这个人,比方少秋难对付一百倍。”谢靖尧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方少秋玩的是情绪和控制,而严律,玩的是法律和资本。他的攻击会从你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等你察觉到的时候,可能已经输了。”
“他会利用你和方少秋婚姻存续期间的所有法律漏洞,来撬动你对《金丝雀》的所有权。这是一个非常复杂,但极其有效的手段。”
苏芜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文件夹的表面。
冰凉,光滑。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
“是我能给你的,第一份诚意。”谢靖尧说,“谢家法务团队,对严律可能採取的所有法律攻击路线的预判,以及每一条路线的防御方案。还有,我们能找到的,关於严律旗下『灰鹰』资本的所有公开信息。”
苏芜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文件夹的封面。
“我明白了。”她说。
从棋子,到棋手。
她不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甚至连谢靖尧都不能完全信任。
她现在是这盘棋局里,一个举足轻重的砝码。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整个牌局的走向。
她拿起了那个文件夹,站起身。
“融资的事,我会让林周准备好计划书,明天送到你公司。”她说完,没有再看谢靖尧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芜。”谢靖尧在背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忘了『自由』这个词。”谢靖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而冷静,“牌桌上的人,没有自由,只有筹码。你的作品,你的影响力,你的过去,都是你的筹码。用好它们。”
苏芜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午夜。
安安早就睡熟了,房间里一片安静。
苏芜脱掉高跟鞋,赤著脚走进书房,把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放在了书桌上。
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桌上的一盏檯灯。
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子的一角。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著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
她知道,一旦打开,她的人生將彻底进入另一条航道。
一条充满了未知,布满了风暴的航道。
良久,她伸出手,翻开了文件夹的封皮。
里面不是预想中密密麻麻的文件。
第一页,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用线条勾勒出的,极其简单的图案。
那是一艘船。
一艘在狂风巨浪中,依旧扬著帆,坚定航行的古代帆船。
船头破开巨浪,船帆被狂风吹得鼓胀。
整个画面,透著一种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
苏芜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那艘船的船身上。
她忽然想起,谢靖尧在录音里说的那两个字。
“渡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