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老地方,半小时。”
他把信息发给了苏芜。
半小时后,城西一家快要倒闭的咖啡馆。
苏芜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方少秋。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鬍子拉碴,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颓败。
苏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任何东西。
“严律还跟你说了什么?”她直接开口,没有半分寒暄。
方少秋端起面前那杯廉价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像是要品味此刻难得的主动权。
“他联繫我了。”方少秋放下杯子,看著苏芜,“他答应我,只要我帮他,就让方家东山再起。”
“帮你什么?”
“帮你回忆一些你可能已经忘了的事。”方少秋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提供一些关於你,还有安安的私密信息。”
苏芜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呢?”
“然后在关键时刻,爆一个大料。”方少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关於安安的,『特殊状况』。”
苏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特殊状况?”她追问,声音里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我怎么知道。”方少秋靠回椅背,摊了摊手,“严律那个人是个疯子,他只告诉我,这是你的『致命弱点』,也是能彻底打垮谢靖尧的最后一张牌。
他看著苏芜骤然冰冷的脸,心中升起一种病態的快感。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获奖编剧,不再是谢家风光无限的谢太太。此刻,她只是一个为孩子担惊受怕的母亲。
“他到底知道什么?”苏芜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我说了,我不知道。”方少秋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他做事,从来只给指令,不给原因。他只是利用这事,吊著我,也吊著你。”
苏芜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他面前。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这里的钱都是你的。”
方少秋看了一眼那张黑色的卡,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钱?”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苏芜,你以为我现在还缺钱吗?”
他缺,他缺得快要活不下去了。
但他不能要这笔钱。他更享受看著她焦急、无助的样子。
“我今天肯见你,不是为了你的钱。”方少秋站起身,“只是想告诉你,你选的那个男人,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他丟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苏芜一个人坐在原地。
回到公寓,客厅里灯火通明。
谢靖尧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台平板,屏幕亮著,是一个地图定位界面。
苏芜进门的位置,一个红点正在闪烁。
“你去见他了。”谢靖尧开口,是陈述句。
苏芜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走进去。
“连这个你也要管?”
“方少秋不稳定,严律更疯。”谢靖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这样去见他,太危险。”
“危险?”苏芜抬头看他,“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危险的人吗?你到底,还瞒著我什么?”
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
谢靖尧沉默地看著她。
“方少秋说,严律知道安安有一个『特殊状况』。”苏芜一字一句地问,“是什么?你告诉我。”
谢靖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 “你知道,对不对?”苏芜逼近一步,“你早就知道,但你又一次选择瞒著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谢靖尧终於开口,声音沙哑,“那是关於安安的健康隱私,我以为”
“又是保护?”苏芜打断他,笑了起来,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谢靖尧,你的保护,就是把我当成一个瞎子和聋子,让我活在你编织的信息茧房里吗?”
“我以为我可以处理好一切。”
“处理好?就像现在这样吗?”苏芜指著窗外,“让全世界都以为我的儿子身世不明?让你的家人逼著我去做亲子鑑定?然后,再让严律拋出一个我儿子『身患隱疾』的炸弹,把我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
“我以为我们是盟友!”
“可你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个需要你遥控指挥的武器吗?”
谢靖尧看著她通红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无法反驳。
因为在他庞大的计划里,苏芜確实是他最重要的一环。他算计了严律,算计了方少秋,甚至算计了谢家的那些叔伯。
他给了苏芜成长的战场,却忘了告诉她,战场的全貌。
苏芜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疲惫。
“我真的累了,谢靖靖。”她说,“我不想再猜了。”
就在这时,苏芜的备用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林周。
“苏总,出事了!”林周的声音从未有过地慌乱,“《渡舟》的几个主要投资方,刚刚同时发函,要求重新评估项目风险,其中两家已经明確提出要撤资!”
苏芜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陈欣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苏总!你看微博了吗?热搜爆了!”
苏芜掛断林周的电话,手指颤抖地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的词条,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
词条下面,是一张被刻意拍得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她正站在一家儿童医院的走廊,和一个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说话。男人胸牌上的字看不清,但“儿科”两个字异常扎眼。
照片的配文极具煽动性:“知情人爆料,s编剧之子患有某种遗传性疾病,s女士为此心力交瘁,精神状態堪忧。”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怪不得之前闹得那么凶,原来孩子身体有问题?”
“所以谢家是被骗了?娶了个麻烦回来?”
“这个当妈的也太能瞒了吧?为了嫁豪门,连孩子的健康都敢隱瞒?”
恶意的揣测,像潮水一样涌来。
严律这一刀,精准地捅向了她作为母亲,最柔软,也最不能触碰的地方。
苏-芜关掉手机,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再看谢靖尧一眼,径直走向安安的房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安安睡得很熟,小脸上还带著甜甜的笑意。
苏芜在床边蹲下,伸出手,想去摸摸儿子的脸,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著。
她看著儿子平静的睡顏,心中那片被失望和疲惫占据的荒原,突然燃起了一簇火。
那火越烧越旺,最后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严律。
他触碰了她最后的底线。
苏芜缓缓站起身,走出房间,重新拿起那部备用手机。
她拨通了林周的电话,声音冷静得可怕。
“帮我查一下,方少秋现在住在云城哪个区,哪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