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丘陵间的土路上顛簸。
“医保吗?”
卢西恩握著方向盘,目光扫过窗外掠过的松林,
“那赛里斯还挺不错的。”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曾正眠聊著,话题散漫。
那个存在於简报里、没有强化剂的大洋彼岸,对他来说更像某种概念。
曾正眠坐在副驾驶,眼睛看著窗外掠过的树影。
“嗯,至少看病不会破產。”
“我们是要去哪?”他转过头问。
“上帝恩赐教。”卢西恩说,“用你们赛里斯的话说,就是奥尔登家和另外几个家族一起弄的秘密结社。只不过我们这个比较有趣。”
他嘴角弯了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你要做好准备,这可是你在赛里斯绝对看不到的东西,至少在目前绝对~”
曾正眠愣了愣,歪著头髮出轻哼。
“嗯?”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被压实的泥土和碎石混合。
两侧树木渐密,光线暗下来。
又开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简陋的木质车库,半敞著,里面已经停了几辆皮卡和越野车。
卢西恩把车倒进去,熄火。
两人下车,朝林子深处走。
空气里有雾,很薄,贴著地面飘。
两排针松树又高又直,夹出一条路,路面被打扫得很乾净,没有落叶。
松树枝椏上掛著东西,隔一段就有,用细麻绳繫著,在风里轻轻晃。
曾正眠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点像铁锈,又带点甜腻。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卢西恩走在他侧前方,一直绷著的脸上,嘴角忽然翘了起来。
“yue——!”
曾正眠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瞳骤缩。
他后退两步,喉咙里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挤出乾呕的声音,手抬起来,指向树上,颤抖。
乾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然后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他张著嘴,急促地喘气,脸色惨白。
过了好几秒,才勉强缓过劲,抬头看向卢西恩,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確定。
“那些是什么?”
他刚才看清了。
松枝上掛著的不是装饰。
风乾的、顏色暗沉的手臂,大小不一,五指蜷著,指甲还在!
一串串葡萄状的、裹著薄膜的球体,夏波莉莉的葡萄?!
还有心臟形状的、萎缩的器官,像是大型葡萄乾!
全是高达碎片!
卢西恩走到他旁边,伸手隨意地指了指斜上方一根树枝。
“你没看错。”
他说,声音里带著某种轻快的调子,
“看,这颗眼睛是不是製作得非常好?瞳孔的纹理都还保留著。”
曾正眠又乾呕了一下,別开脸。
卢西恩看著他这副样子,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愉悦感像细小的电流窜过脊椎。
他见过很多人面对材料时的反应,麻木的、兴奋的、贪婪的。
但像曾正眠这样,一个被他默认归类为“正常人”的个体,突然被拋进这种场景里的惊恐和生理排斥——新鲜。
不是麻木,不是兴奋,是最原始的惊恐。
这就是异教徒的反应吗?
他想。
“怎么样,”
卢西恩问, “要不要先送你回去?”
他语气平常,像在问要不要提前离席。
但如果曾正眠点头,在他心里,这个赛里斯人也就止步於此了。
不配跟进后面“为了主的行动”。
曾正眠坐在地上,呼吸急促,隨后深呼吸了几次。
惨白的脸上额头上冒冷汗,嘴唇抿紧。
他盯著地面看了几秒,然后摇头,撑著地面站起来。
“没事。”
他说,声音还有点虚,“既然是华尔斯老爷子叫我来见见世面的那就继续吧。”
卢西恩看了他两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跟紧。”
道路尽头,雾气稍微散开些。
一圈用粗细不一的骨头拼接成的柵栏围出一个区域,后面是个黑漆漆的矿洞入口。
柵栏边站著几个人,都穿著白袍,胸前掛著骨质或木质的十字架。
一个头髮花白、精神洋溢的老人迎上前。
他白袍的袖口绣著暗红色的纹路,胸前的十字架明显是人的指骨拼接而成。
“嘿,卢西恩少爷。”
老人笑起来,露出被麻草熏黄的牙齿,
“愿主祝福你。”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曾正眠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里透出意味深长的揣测。
“这是你带来的祭品吗?”
卢西恩侧身半步,挡了挡。
“卢克主教,主正在祝福著我。”
他说,
“这位是奥尔登家族的朋友。”
没有想要介绍名字的意思,然后直接岔开话题:
“走吧,礼拜开始了吗?”
卢克主教挑了挑眉,脸上的兴趣肉眼可见地消退。
他耸耸肩,转身示意。
“快开始了,跟我来。”
曾正眠的视线却挪不开。
柵栏左侧,立著一个巨大的木质十字架,粗糙,没有打磨,將近三米高。
上面真的钉著一个人,或者说是高达。
身体低垂,血肉模糊,身上全是鞭痕和割伤,血沿著十字架的木材往下淌,在底部积成一摊暗红。
已经看不出任何动作或表情。
血顺著十字架的纹路往下淌,在底部积成一滩暗色。
十字架前方,地面整齐摆放著数十具骨架。
白森森,很乾净,没有残留皮肉,关节处还连著筋腱,像博物馆里的標本。
真得不像道具。
曾正眠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没吐,也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卢克主教在前面带路。
另外几个白袍人跟在他们身后。
矿洞入口吹出风,带著寒气,但没有味道。里面点著火把,光线昏黄。
曾正眠迈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卢西恩走在他身侧,眼角余光瞥见这赛里斯少年绷紧的下頜线。
他轻轻哼了一声,没让任何人听见。
洞里传来低沉的吟诵声,像很多人同时在念同一段话,语调平直,没有起伏。
声音越来越近。
以及扑满面而来的一阵洞风,意外地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但是吹得曾正眠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而隨著脚步入內,一个湖面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潭水深不见底,埋没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