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不行了,我先眯一会儿。”
话没说完,鼾声已经响起来。
“哦,好。”
赛里斯留学生埃利斯灌了口黑咖啡,把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拎出防护服。
橡胶手套戴了两层。
西雅图的阴雨还在哗啦啦下。
雨水敲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冬天的气息隨著海风灌进来,穿过捲帘门的缝隙,吹在脖子上像冰片擦过。
埃利斯推开门。
雨幕把视线切成破碎的格子。
停车场的水泥地面积了一层浅水,轮胎碾过去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已经连续搬了三天。
中途只回宿舍眯过几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
引擎发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街道很空。
偶尔有车经过,速度都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路边的人行道上有影子移动,裹著塑料布或硬纸板,蜷缩在店铺屋檐下。
埃利斯看了眼导航。
下一个地点在城南,过去要二十分钟。
收音机开著,调到本地新闻台。
主持人的声音平直,念著失业率数据和天气预报。
“诺亚ai生態合作企业收购狗狗科技公司”
“市议会通过紧急预案,將在下周开放三个临时避难所”
“提醒市民,暴雨可能导致局部洪涝,请远离低洼地区”
埃利斯关掉收音机。
车子停在了靠近黑人社区的街道旁。
非裔黑帮老大和非裔警员站在屋檐下抽菸,旁边蹲著三个小弟。
埃利斯下车,雨立刻打湿了防护服。
“一家三口。身体都很健康。”
老大用拇指指了指掛在一旁上面像是货物一样的高达,手里摆出了个五。
“又是小资?男的有嗑药,女的泡坏了,小高达还行。”
埃利斯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翻看著高达检查货物情况,嘴里喃喃著。
只是看了一眼脸上带笑的三个高达很快就给出了一个简单的结果。
失温症。
“最多这么多。”
他伸手摆出了个三。
“爆仓了,现在市场饱和,只能低价收。”
一边说著一边从车上拿下来一沓二十元的美刀。
“行吧,谢谢你来搬走。”
老大也没计较,一边说谢谢一边示意一下一旁的小弟。
两个小弟將三具死沉死沉的高达搬上了车厢。
他们没讹诈,也没多要钱。
在这种鬼天气,指不定下一次打电话来收高达是什么时候呢。
埃利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后就上车了。
货车重新上路。
雨没有停的趋势。
街道上的积水漫过路缘,车轮碾过去像在开船。
手机震了一下。
是城南决堤的消息。
本就苦闷的他嘆了口气,踩深油门。
得赶在泡坏前抢收。
“爸爸,好冷。”
女儿艾莉亚的声音在发抖。
杰克把她往怀里搂紧。
羽绒服已经全湿了,纤维吸饱水,沉得像沙袋。
他自己只穿了一件衝锋衣,防水涂层早就失效,雨水渗进去,贴著皮肤流。
“对不起,艾莉亚,”
他低声说,
“对不起”
离家已经两个月。
房子没了,车卖了,妻子在第三周的雨夜用把枪对著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他用高达换了笔钱,带著女儿开始流浪。
救济站排不到床位,教堂的救济只够维持不饿死。
他试过找工作,但是没有房子的他陷入了死循环。
没有房子找不了工作,而没有工作租不了房子。
更何况现在哪来的岗位给他一个前it干?
昨天他领到一件捐赠的羽绒服,立刻套在女儿身上。
现在自己冻得牙齿打颤。
“好饿”
艾莉亚小声说。
“再坚持一下,等雨停了我们就去领救济粮。”
杰克说,
雨砸在头上,顺著头髮流进眼睛。
他眯著眼,在街道上寻找能避雨的地方。
店铺屋檐下挤满了人,连站的位置都没有。
公园长椅浸在水里,图书馆早就关门。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敞开的检修井,应该是维修员打开的,但四周没有人。 黑洞洞的入口,有风吹出来,带著铁锈和酸腐的气味。
下水道。
杰克犹豫了两秒。
雨更大了,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他抱起艾莉亚,钻进井口。
里面比想像中宽敞。
混凝土管道直径超过五米,脚下有浅浅的水流,声音在管道里迴荡成闷响。
空气潮湿,但至少没有风。
他摸黑往里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稍微乾燥的水泥平台,把女儿放下。
“这里暂时安全。”
艾莉亚蜷缩著,嘴唇发紫。
杰克脱下湿透的衝锋衣,拧乾,铺在平台上。
然后让女儿躺上去,把羽绒服盖在她身上。
“睡吧,”
他说,
“睡醒了,天就晴了。”
女儿闭上眼睛。
杰克坐在旁边,背靠著冰冷的管壁。
耳朵里只有水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城市运转的低沉轰鸣。
他想起两个月前。
想起办公室窗外的风景,想起咖啡机的声音,想起下班后妻子和女儿在门口等他的笑脸。
然后想起那封邮件。
想起人力资源部那个女人的声音,想起收拾东西时同事避开的眼神,想起银行卡里不断缩水的数字。
一切崩塌得太快。
快到连悲伤都来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似乎小了。
杰克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艾莉亚还在睡,呼吸平稳。
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
走到管道边缘,往下看。
水流变急了,水位在上涨。
得离开这里。
但外面还在下雨,他们没有別的地方可去。
他回到平台,摇醒女儿。
“艾莉亚,该走了。”
女儿揉著眼睛坐起来。
他们爬出检修井。
天已经亮了,但云层厚得像铅块,雨还在下,只是从小了些。
救济站排起长队。
杰克牵著女儿排在末尾。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个人领到食物后都面无表情地离开。
轮到他时,赛里斯面相的工作人员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小孩,递过来一个纸袋。
里面是三根麩质香肠,两片乾麵包,一盒果汁。
“就这些?”
感到窒息的杰克问道。
麩质香肠,曾经他非常喜欢的瘦身好东西,现在吃著反倒更饿了。
“就这些。”
他拿起纸袋,转身离开。
“爸爸,我饿。”
艾莉亚说。
杰克把果汁递给她。
忽然,刚刚发完救济的赛里斯工作人员小哥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塑胶袋。
“拿著,”
男人低声说,
“给孩子。”
塑胶袋里是几块水果糖。
男人说完就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杰克下意识地想要扔掉,但是被自己强行止住了。
拿出一颗直接吞下去。
“不是强化剂,吃吧艾丽亚。”
艾莉亚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弯起来。
“甜。”
杰克看著她,喉咙发紧。
雨又大了。
他拉起女儿,想找个地方躲雨,但所有能躲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最后他们回到那个检修井。
钻进去,回到那个水泥平台。
艾莉亚累坏了,躺下没多久又睡著。
杰克坐在旁边,听著水声,眼睛迷迷糊糊的。
忽然,他听到什么声音。
轰隆。
很低,很远,像地铁在地下隧道里穿行。
但这里没有地铁。
轰隆。
又一声,更近了。
然后他感觉到暖意。
热气,从管道深处飘出来。
艾莉亚在睡梦中动了动。
“爸爸”
她喃喃道,
“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