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一件寿礼(1 / 1)

“东厂魏忠贤,贺《大明律》三十卷!”

院外小太监清亮的声音响起,满座俱惊。

徐弘祖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发自內心的惶恐。

魏忠贤是何等人也?

哪怕新皇登基之后,魏忠贤已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但东厂还在他手中,太上皇朱由校对他的信任也丝毫不减。

他依然是本朝歷代驰名第一阉。

更何况,魏忠贤此行江南,要做什么,徐弘祖明白,顾与渟清楚,高世儒也是心知肚明。

脚步声鏗然传来,数十名厂卫开路,先出现在眾人面前。

个个持刀,立於院內两旁。

魏忠贤缓缓踱步而来,身后跟著涂文辅。

只见魏忠贤身穿一件黑袍,袍子上纹著蟒纹,张牙舞爪盘踞周身。

这件颇有些僭越之意的衣裳,魏忠贤此前在京师常穿,毫不避忌。

但朱由校死而復生之后,魏忠贤再也没穿过蟒袍,穿衣都是按宦官品级的制式。

不过,此次出行江南,魏忠贤又把这些僭越的衣服翻了出来。

他不怕別人告状,因为他就算不穿这样的衣服,也一定有人告他的黑状。

魏忠贤要的是立威,要的是江南士绅知道,九千岁余威犹在,对付他们,仍像捏死苍蝇一样简单。

在朱由校面前,魏忠贤是忠实可驯的老狗,总是弓著身子,没半分气势。

但此时,在这江阴徐宅的小院里,魏忠贤一露面,眾人便摄於威压,心中惶恐。

老太监不怒自威,一双眼睛看向何人,那人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

却听魏忠贤哈哈一笑,说道:“诸位,怎么不饮酒了?”

溪水仍在潺潺流动,但方才还在水面上漂浮的酒杯此刻都停在了原处。

唱曲弹琴的歌女,更是早就退在了一旁。

徐弘祖作了个揖,颤声道:“不知魏公公要来,小人有失远迎,请魏公公上座。”

魏忠贤没理会他,对著徐老夫人笑道:“咱家是来给徐太夫人祝寿的。”

徐老夫人耄耋之年,身子骨却甚是康健,精神矍鑠,语声洪亮,站起身来道:

“老身何德何能,哪配得上九千岁来祝寿?”

魏忠贤从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卷《大明律》,说道:“老夫人务农经商多年,比本公还多活了二十岁,只怕年纪越大,记性越差,对这《大明律》,却是忘得一乾二净了。”

此言一出,眾人一片譁然。

高世儒拍桌道:“魏忠贤!阉党气数已尽,你被皇上赶出了京城,还要来江南作威作福吗!”

魏忠贤斜睨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何人?”

高世儒道:“家父前左都御史高攀龙,天启六年,家父得罪了你和崔呈秀,辞官回乡,尔等又派锦衣卫前来无锡拘捕,不堪受辱,沉江自尽,是一代士林表率!”

高世儒言辞錚錚,一派自豪。

魏忠贤笑得弯下了腰。

“文辅,咱家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自己老爹是士林表率的,也不知害臊!”

涂文辅也笑道:“儿子还道是谁,原来是高家的公子,此人蒙乾爹宽宥,上月才从詔狱被放了出来,刑余之人,却不知感恩悔改,实在可惜可恨。”

高世儒怒目圆睁,指著涂文辅喘气,却不知该说出何等豪言,显示出自己士林表率之子的气势。

魏忠贤眯著眼睛道:“是可恨。” 他招了招手,两名厂卫走到跟前。

“叉出去,此人是带罪之身,所犯之案仍需细查,哪有资格在这儿喝徐老夫人的寿酒?”

高世儒露出惧色,但仍大声道:“你敢!”

他见厂卫逼近,又骂了句:“魏阉!你安敢如此”

魏忠贤冷哼了一声,淡淡道:“扇他耳光子,就在这儿扇,扇到嘴巴乾净了为止。”

厂卫三两下便制住了高世儒,给他嘴里塞了块破布,挥起小蒲扇般的大手,咣咣地扇了起来,越扇,声音越响。

顾与渟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喝道:“魏忠贤!你带著《大明律》来贺寿,却目无法纪,当眾打人,在你魏忠贤眼里,还有王法天理吗?”

比起高世儒,顾与渟的话,听上去更是鏗鏘有力。

议论之声顿起,有些自从魏忠贤现身后便一直不敢吭声的人,也大胆附和了几声。

魏忠贤皱了皱眉头,问涂文辅道:“文辅,这位又是哪冒出来的义士啊?”

他说这句时,把重音放在了“义士”二字上,听来格外讽刺。

涂文辅道:“这位来头更是不小,是顾宪成顾老夫子的公子。”

魏忠贤自然知道顾宪成是谁,和他斗了这许多年的东林党,正是顾宪成和高攀龙等人一手创建。

但魏忠贤故意轻蔑道:“那位正被打耳光的高家公子,老爹好歹还是个左都御史,这顾宪成,我记得辞官回乡时,只是个吏部的主事吧?”

“乾爹记性极好,是吏部考功司主事。”

魏忠贤笑道:“一个六品官的儿子,自己也没有官身,在咱家面前聒噪些什么?来人,一併打他耳光!”

又是两名厂卫近前,顾与渟面色立马怂了下来,但语气依旧刚硬:“魏忠贤,你无法无天!我要带著江南士子上京告御状!”

魏忠贤朗声问道:

“尔等是头一回知道咱家无法无天的吗?”

魏忠贤环视四周,缓缓道:

“太上皇说了,咱家是他养的狗,咱家来江南,是替太上皇他老人家咬人的,太上皇就是我大明的法,就是我大明的天,咱家是不是无法无天,只有太上皇说的算。”

顾与渟还欲多言,厂卫抡起刀鞘,啪啪两声脆响,顾与渟嘴角顿时见血。

他还想喊叫,却被一记肘击打在腹部,顿时弯下腰去,面色惨白如纸。

“拖出去。”

魏忠贤挥手道:“將这两个犯上作乱的士子,各打上二十板子,让他们长长记性。”

说完,魏忠贤嘆了口气道:“顾宪成高攀龙何等人杰,那是咱家欣赏的对手,这生出的儿子,却好生没用,实在可惜啊。”

高世儒和顾与渟被拖了出去,满座宾客,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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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高谈阔论的名士们,此刻都低垂著头,无人敢与魏忠贤对视。

几个胆小的女眷已经嚇得瑟瑟发抖,手中的团扇掉落在地也不敢去捡。

魏忠贤当然知道顾宪成和高攀龙在江南士人中地位有多高,自己打了他们的儿子,会激起如何的滔天巨浪,但他还是打了,说打就打。

因为他是魏忠贤。

他早就是江南士人的公敌,多一桩暴行不多,少一件罪过不少。

徐老夫人拄著沉香木拐杖缓缓起身:

“厂公今日是定要拿老身问罪了?”

魏忠贤拿著《大明律》道:

“咱家请教老夫人,徐家六万亩良田,去岁纳税却仅有九千两,可是依的这《大明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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