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把玩著小葫芦,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正阳门外。
“皇兄当真能处置妥当么?那白髮老嫗跪地泣血,身后又是一眾连官都不要了的江南臣子,还有那些千里赴京的生员。”
“陛下宽心。”
王承恩宽慰道:“太上皇既然亲往,必有万全之策。”
崇禎嘆了口气道:
“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多半是雷霆手段。
皇兄这是把千斤重担压在了自己肩上,好让朕能当个贤明的仁君。
可这悠悠眾口,这史笔如刀”
王承恩沉默片刻道:“太上皇和陛下,都是为了大明。”
正阳门外,吴三桂等人站定之后,又过了一炷香,马蹄声再次传来。
徐老夫人的哭喊声低沉了下来,姚希孟等人的慷慨陈词也霎时止住。
围观百姓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纷纷从高声议论改为了小声嘀咕。
十多名锦衣卫簇拥著朱由校跃马而来。
仪仗简素,却有皇家威严。
朱由校没像平时一样只穿著件道袍或是窄袖戎衣,而是正儿八经地戴了乌纱翼善冠,披了明黄色的圆领龙袍。
他刚一下马,骆思恭便上前参拜,只见吴三桂等人一齐跪下,声震宫门:
“参见太上皇!”
围观群眾听到这句,也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徐老夫人把头磕出了血,嗓子哑著喊道:
“民妇请太上皇做主!魏忠贤仗势欺人,祸乱江南,鱼肉乡绅,欺上凌下,这是仗著皇爷的宠信,无法无天,要毁了皇爷的名声啊!”
朱由校好好端详了片刻眼前的老人。
他下意识地想把对方扶起来,但忍住了。
尊老爱幼,在他这个穿越者心里,是本分。
但不意味著他会忘了此时此刻的身份。
更何况,有一种老人,叫老了的坏人。
徐老夫人年高却不德劭,只知道护著自家的田產和儿子,在这皇城大门之外煽动百姓闹事,自然属於老了的坏人。
朱由校语气平和:“老人家,你在此泣血叩闕,说你儿子徐弘祖蒙受奇冤,说魏忠贤构陷好人。好,朕倒要和你理论理论这冤屈,说一说何为好人。”
徐老夫人抬头看了朱由校一眼,神色悽然。
她已经知道自己输了。
她以为太上皇和皇帝都年轻,只是受了魏忠贤的蛊惑。
但如今看来,这位太上皇,才是魏忠贤的主心骨。
这位太上皇,显然不怕什么所谓的民怨沸腾,不怕朝野议论。
“朕问你,你江阴徐家,良田千顷,庄园连绵,蓄奴数千”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又生起一阵低声议论。
有见识的京师百姓知道,就算是世代勛贵如英国公和成国公府,都绝没有数千奴僕之多。
“按《大明律》,官绅税赋优免,皆有定数。你徐家上下,有官身者几人?有功名者几人?按制可优免田亩几何?而你徐家实际占有的田亩,又是几何?
需不需要朕此刻便传令户部,將洪武年间制定的鱼鳞图册、万历年间核定的黄册,与你徐家那本绝不敢示人的私帐,就在这正阳门外,一亩一亩,一厘一厘,当眾核对清楚?”
徐老夫人一言不发。
这税赋之事,在魏忠贤面前,她能拿顾秉谦来搪塞,在太上皇面前,她却无话可说。
那是人家朱家兄弟的钱。
“皇爷!”
徐老夫人想把话题拉回小处:“税赋之事,纵有纠葛,亦与吾儿弘祖被构陷下狱之冤情无干!吾儿乃名士,素有清望”
“无干?”朱由校打断了她。
“你徐家富甲一方,却对家中奴僕,更是视若草芥,生杀予夺!那个投井的丫鬟,朕听魏忠贤信里说了,是叫菱角对吗?” 徐老夫人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大明太上皇,却记得一个小丫鬟的名字。
还是个远在千里之外已经投井而死的小丫鬟。
徐老夫人一怔,下意识道:“不过是个丫鬟”
朱由校大怒道:“什么叫不过是个丫鬟?你是不是觉得,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婢,死了便死了,赔她父母几两银子便是?
那朕也可以视你如同草芥,想杀便杀了,又何必到此处听你多言?”
徐老夫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朱由校缓缓道:
“你儿子徐弘祖对丫鬟百般欺辱,逼得人家投了井,可有此事?”
徐老夫人不觉得朱由校会在意这些事。
就像徐弘祖和徐老夫人到头来都不觉得逼死了菱角算得上是多大的事。
他们只觉得,是魏忠贤要拿江南士绅开刀,进京把事情闹大了,逼得皇帝惩处了魏忠贤,就万事大吉。
但朱由校觉得,这件事很简单,就是一条丫鬟的命那么简单。
但简单,不意味著轻如鸿毛。
反而重於泰山。
一条人命,当然重於泰山。
朱由校见徐老夫人不再多言,瞪了眼群臣里领头的右庶子姚希孟,却没对他开口。
而是先转向了那些从江南一路奔波而来的生员。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不是让你们在这里聚眾滋事,要挟君王!
辽东建奴,铁蹄践踏我山河,屠戮我百姓,边关將士枕戈待旦,你们若真有一身胆气,为何不去买一匹战马,寻一把利刃,到那辽东风雪之地,与建奴真刀真枪地搏杀?
那才是好男儿!那才是真豪杰!蹲在这皇城根下,听人唆使,非议朝政,除了能博取些许虚名,扰乱朝纲,於国於民,有何益处?”
朱由校气势磅礴,生员中许多人听了,立时便觉得羞愧难当。
他们怀著一腔热血,想著进京便能为惩处魏阉出一份力,没想到,太上皇一番话,如一顿鞭子,实实在在地抽在了他们脸上。
朱由校语气变得宽和,说道:
“朕念你们年少无知,回乡去吧,好好想想朕的问题,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朱由校这才把目光转向那群將乌纱帽放在身旁的江南籍京官,语气严厉:
“还有你们!尔等今日在此,口口声声为国为民,以清流自居,以气节自詡,那朕倒要问问你们!
你们背后的家族,在江南,在苏松无锡等地,利用了多少手段,將多少本应纳粮的田亩,隱匿在奴僕、佃户、族亲名下,逃避了朝廷正赋?
你们的族人家人用你们为官的特权,庇护家族商號,偷漏了多少商税?”
群臣噤若寒蝉。
“尔等可知,你们江南的家里,少交一分税银,九边重镇的將士就可能少领一分餉银,他们就得饿著肚子在寒风中为你们守卫国门!更別说西北的灾民,他们在等朕派人去送賑济的粥米,等不到,就要易子而食!
尔等今日竟还在此表演所谓『风骨』,何其可笑!何其可怜!”
“来人!”朱由校大声喝道。
骆思恭带著几个锦衣卫迅速上前,朱由校拦住了骆思恭,对吴三桂道:“你们来替朕教训朕的臣子。”
朱由校的目的简单而粗暴。
他要让这些未来將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军中大將,和这些江南文臣之间打上一个不好解的死结。
大明军队,必须得紧紧攥在他手里。
不管是东林党还是什么別的党,都別想染指其中。
“末將在!”
吴三桂踏步而出,声若雷霆。
“將带头闹事的右庶子姚希孟,给朕拿下。
剥去官服,就在这正阳门外,杖责四十,以儆效尤!其余摘帽官员,廷杖二十。”
朱由校看著姚希孟等人冷冷道:
“尔等既然不喜欢戴这大明的官帽,以后也都不用再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