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常朝。
百官山呼万岁之后,韩爌和钱龙锡对了个眼神,准备对年轻的皇帝发难。
然而,龙椅上的崇禎却先开口了。
“朕昨日与太上皇商议国是,深感朝局之关键,在於用人得当。內阁辅臣,参赞机务,责任重大。如今阁臣仅有四人,依朕之意,当增补一员。”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在这个节骨眼上增补阁臣?
韩爌等东林党人更是心生警惕。
莫非是太上皇的主意,要打破如今內阁的平衡?
崇禎登基以来,不到两月,朝野格局已发生了巨大变动。
原本內阁中的施凤来和张瑞图,都被崇禎扔到了南京六部做堂官,和阉党交好的阁臣,就只剩下了首辅黄立极。
而黄立极原本就只是朱由校的人,算不得是阉党。
剩下的那位李標,不是东林党,故而很多人以为他是阉党。
但其实此公一向標榜无党无派,为人也清正廉洁。
只可惜不识军务也不懂理財,只会做道德文章,留在內阁中,也就是个充数的吉祥物罢了。
填补施凤来和张瑞图空缺的韩爌和钱龙锡,则是世人皆知的东林党人,是仅次於已故的顾宪成高攀龙的清流领袖。
外人乍看,如今的內阁,是东林党和阉党势均力敌。
实际上,是黄立极一个人压著韩爌和钱龙锡,李標袖手旁观。
如此,维持著一个微妙的平衡。
再多一个阁臣,不管是阉党还是东林党,除非是再来一个李標那样的“吉祥物”,都会打破这种平衡。
“朕和皇兄的意思,是让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入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朝譁然。
惊愕,不是因为钱谦益没有入阁的资格。
所有人都觉得,钱谦益一定会入阁。
因为他学识太高,名望太强,在东林党中,是中生代的领军人物。
顾宪成去世之后,年轻一些的东林党人,便纷纷以钱谦益为魁首。
韩爌和钱龙锡也都把钱谦益视作东林党未来的掌舵之人。
但是,让钱谦益入阁,不就意味著东林党占据三个內阁席位,黄立极独木难支,阉党在朝堂中彻底失势吗?
韩爌和钱龙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们准备好的弹劾奏章,那破釜沉舟的决心,在此时显得无比荒唐。
皇上非但没有回护魏忠贤,反而要將钱谦益简拔入阁。
这是皇上和太上皇商量之后,决定向东林群臣妥协了?
昨日回宫后,崇禎反覆琢磨著皇兄话里的意思。
“脏手的事儿朕来做,朕做完了,再由你来下旨安抚那些只会哭唧唧的文人。”
安抚,如何安抚?
打了大棒,自然得给甜枣。
崇禎的脑筋动得极快。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只是青涩,却绝不蠢笨。
让他以弱冠之龄独掌朝政,难免会做出错误抉择,但在朱由校这个“现代老油条”的指导下做事,他便悟性极高,一点就通。
安抚的要义,是交换。
利益交换。
朱由校打了东林党的人,朱家兄弟借著魏忠贤的手捞了江南士绅的钱。
怎么换?
钱当然不可能再还回去。
崇禎也想明白了,这江南的钱,有魏忠贤这条好狗去收,那是多多益善。
利益交换的奥义所在,是用自己不在意的东西,换在意的东西。
朱家兄弟在意的钱,不在意的是名。
內阁席位,官衔高低,也在虚名之內。
巧了,东林党人,偏偏最在乎这些。
他们口口声声標榜自己是清流,其实把自己在江南的一亩三分地看得极紧,如恶狗护食一般。
要动他们的钱,就得拿名来换。
给他们虚位,给他们官职,给他们“眾正盈朝”的美好幻觉。 想通了这里面的关窍,崇禎派王承恩到西苑给朱由校通了信儿,朱由校的回覆是一个字:
彩。
朝堂之上,钱谦益低著头,努力控制著不让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期待了半辈子的时刻,会如甘霖一般突然从天而降。
钱龙锡也是喜形於色,与韩爌交换了一个眼神。
东林一系的官员更是喜不自胜,虽然原本在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昨日刚挨了板子,丟了官衔。
群臣纷纷出列附议:
“陛下圣明!钱谦益钱大人入阁,乃是眾望所归!”
“钱谦益才高八斗,学贯古今,正堪入阁辅政!”
“陛下英明睿智,此乃朝廷之福,大明之福啊!”
一时间,朝堂之上颂声一片。
连內阁首辅黄立极都出班附议。
崇禎刚坐定时,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他露出一丝苦笑,对眼前的场景有些厌恶。
崇禎正准备开口让此事尘埃落定,却看到两位大臣站了出来。
“臣有异议!”
“臣亦以为不妥!”
群臣循声一看,顿时愕然。
却是礼部除了钱谦益之外的两位主官。
礼部尚书温体仁和礼部左侍郎周延儒。
温体仁年过五旬,鬚髮白,面容清癯,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周延儒则正当盛年,面容俊雅,风度翩翩,常被比作潘安宋玉,是朝野闻名的美男子。
韩爌皱起眉头。
这两个人,怎么在此时出来捣乱?
在韩爌看来,朝中大员之中,存在感最低的,莫过於温体仁和周延儒。
原因很简单,温体仁和周延儒,无党无派。
温体仁是有名的老滑头。
万历四十年之后,朝中党派纷爭,齐党楚党浙党互相攻訐,温体仁那时执掌国子监,无意参与党爭,便自请调到了南京,一路做到南京礼部尚书,整个天启朝,他没和东林党人交好,也没与阉党搅在一起。
直到崇禎登基,他才被调到了京师充任礼部尚书。
周延儒躲过党爭的办法则无人可以效仿。
天启年间,周延儒的父母相继去世,周延儒一丁忧便是六年,常年待在老家,最近才回到朝中为官。
崇禎显然也觉得意外。
他认得温体仁和周延儒,只是因为他確实聪明,记性真的够好。
换一个记性差点的皇帝,根本记不住这两个存在感极低的大臣。
“两位爱卿,为何觉得不妥?”
温体仁躬身道:
“陛下,钱谦益钱大人学识渊博,融会百家,每每开坛讲学,江南才子无不云集影从,皆因钱大人片言只语便能点透古今之变,一句一词皆可窥见天地之理。
钱大人的诗文,更是当世一绝,长篇歌行有杜工部之沉鬱顿挫,律绝小令得李义山之精微深婉”
崇禎心道:“这老温是在拿朕开玩笑吗,不是不妥吗,怎么一直在夸?”
韩爌等人也满腹狐疑。
钱谦益甚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温体仁刚刚说对自己入阁有异议,他都恨不得退朝后便把温体仁引为至交了。
温体仁接著道:
“更难得的是,钱大人不是只会雕章琢句的书生。
於经世济民之道,钱大人同样见识超卓。论漕运则利弊瞭然於胸,谈边务则方略井井有条。
只是”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温体仁朗声道:“只是才学再高,德行有亏,也不宜入阁,身居宰辅之位!”
钱谦益急道:“大宗伯!莫要胡言!”
却见周延儒道:
“陛下,温大人所言属实,钱大人有科场弊案缠身,尚未查清,此时入阁,確实不太合適。”
“弊案?”
崇禎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