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京师,净身师傅並不多。
杨家刘家陈家,就这三家。
除了少数像魏忠贤那种挥刀自宫的之外,想当太监的,都得从这三家中的一家中,获得当太监的资格。
净身师傅和太监之间的关係,格外紧密。
太监被阉割之前,大多要拜净身师傅为师。
多一层关係,有心理上的安慰。
毕竟,这手术是有风险的,做不好,是要丟掉小命的。
拜了净身师傅为师,多给人家送些银子,也是希望人家能用心些,能关照些。
日后进宫,遇到同一位师傅净身的太监,也能攀攀关係,找找门路。
狗儿进京前,没托人给已经改名叫李进忠的魏四写信,他怕魏大伯不同意。
他找了陈小刀,送了些银子,拜了师,选好了良辰吉日。
曹化淳记得,拜师那天是三月初六。
他那天查过黄历,三月初六,宜嫁娶。
狗儿却要割掉那劳什子进宫做太监,一辈子娶不了妻。
拜师仪式很简单,並没有什么烦琐的礼节,送了礼,磕了头就行。
陈小刀四十来岁年纪,人长得精干,脸圆圆的,看上去一团和气,一双眼睛,却有十分杀机。
那种杀气,狗儿在屯堡的百户眼睛里见到过。
陈小刀只问了一句话:“后悔吗?后悔还来得及。
狗儿记得,陈小刀说这句时,狠狠地捏了一把怀里女人的二两肥腻。
狗儿不通人事,心里隱隱有些躁动,但还是咬著牙回了句:“不后悔。”
净身那天,
陈小刀先烧了锅水,让狗儿帮他在院里摘了些叶子。
摘下来的叶子,陈小刀连同几种草药,一起煮在了锅里。
狗儿不认得都是些什么东西,陈小刀说,不必认得,是动刀后麻人的蒙汗药,后面清洗伤处,也得用这个黑色的汤水。
陈小刀还备好了两个新鲜的苦胆,以及两个煮熟的鸡蛋。
动刀的时候,狗儿才知道苦胆和熟鸡蛋有何用处。
动刀前,狗儿洗了澡,晾乾之后,赤条条地被陈小刀带到了一个充满腥气和臭气的小房子里。
陈小刀拿起绳索,绑住了狗儿的手腕、大腿以及脚踝,沉声道:“请刀。”
陈小刀的徒弟將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送到了陈小刀手中。
这刀,確实不大。
但在狗儿的眼中,光是刀刃的锋利,就亮得刺眼。
“后悔吗?后悔还来得及。”
陈小刀又问了一遍。
狗儿摇摇头。
他想说后悔,忍住了。
忽的,他想到那日拜师时陈小刀怀里的女人。
陈小刀看了眼狗儿下身,笑骂道:“小东西,这时候了倒是想起不乾不净的事情了?还说不后悔?”
狗儿脸一红,说道:“不后悔。
隨即,那坨东西被陈小刀的徒弟抓住,狗儿咬紧了牙,一阵剧痛传来,他险些晕倒。
这还只是刚刚割开。
下一步,是挤丸。
狗儿看到陈小刀拿起了那颗准备好的煮鸡蛋,塞到了他的嘴里,还捂住了他的嘴。
这是净身师傅歷经列朝列代想出的绝招。
煮熟煮老了的鸡蛋,噎人。
人被噎住了,憋得慌,窒息感袭来,就会浑身使劲儿,身上一使劲儿,肚子就容易打挺。
就那么一瞬间的小腹鼓起,会被净身师傅利用来挤丸。
曹化淳一辈子都记得那一刻的感觉。
他记得自己差一点就憋死了,肚子挺了起来,手脚都绷直绷紧了,但隨著一道更强烈的剧痛袭来,捂在嘴上的手鬆开,鸡蛋被他吐了出来,陈小刀也完成了挤丸的工序。
疼,很疼,但狗儿有些麻木了。
只觉得空空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少了些什么。 挤丸是第一步,之后还要去势。
第一步,勉强算是技术活儿。
学会了诀窍,一般人也能完成。
但去势,没有刀法在身,还真做不好。
京师里这几家净身师傅,能在行业內居於垄断地位,除了世代相袭,手上真有功夫,也是重中之重。
功夫不到,眼疾手快也没用。
割得浅了,势去的不乾净,將来就有可能往外长出些东西,虽然也没什么用处,但在宫里,要是长出了些什么,就必须得挨第二刀了,也叫刷茬。
刷茬的苦楚,可不亚於头一遭净身。
宋朝时曾有宦官在被刷茬前自尽,可见此事之可怖。
割浅了不行,割深了也不成。
割得太深,將来伤口长好了,会往里头塌成一个小坑,这在解手时便极不方便。
说白了,容易漏尿。
许多宫里的太监,有了权势之后,人走近了,闻到的都是一股子诡异的奇香。
那是身上佩戴了许多香囊所致。
用香囊,是为了遮臭味儿。
臭味儿,其实是尿味儿。
又是一颗鸡蛋送进了狗儿口中。
他也知道,要去势了。
眼睛一闭心一横,也无所谓了。
这次的剧痛,狗儿来不及回味。
已然晕倒。
再醒来的,下身火辣辣的,胳膊和双腿疼得忍不住抽动,头上布满了汗珠子。
他看到了那两个苦胆。
苦胆是用来消肿的。
苦胆被切成两片,贴在丸子本该在的地方。
狗儿看到,炕上身下铺满了炉灰,去势的地方,插了根麦秆,他要靠这根麦秆来通尿。
巨大的羞耻感被日后进宫飞黄腾达的幻想所取代。
痛苦中,狗儿有些兴奋。
陈小刀每天要抻三次他的腿,那感觉是格外难忍的。
狗儿忍著疼问道:“不抻会怎样?”
“不抻腿,一辈子佝僂。”
狗儿让陈小刀多抻几回。
他要做大太监,做昂首挺胸立於人前的大太监。
屋里的气味极为难闻。
狗儿拉屎撒尿,都在炕上,下不了地,而且,那股子血腥气,也縈绕於房间之中。他明白了,自己刚进屋时,闻到的是什么味道。
三日后,狗儿才下了地。
饿得像个空空的皮囊,两腿之间,也同样空空。
拜別了陈小刀,狗儿终於进了宫,见到了魏大伯,见到了李进忠,拜他为乾爹。
李进忠痛哭流涕。
在见到狗儿那一刻,他不是李进忠,他是魏四,他自觉对不起兄弟,没想到,兄弟的独子,也学著自己,一刀净身,入宫绝后。
冷静下来,李进忠得知狗儿是陈小刀净的身,心生一计。
司礼监掌印王安,也是陈小刀净的身。
於是,狗儿到了王安身边,日日伺候,夜夜读书,成了王安最亲近最信任的太监曹化淳。
李进忠一步步变成了魏忠贤,在需要让王安给自己挪位子时,曹化淳暗中出手,帮魏忠贤要了王安的命。
之后,曹化淳去了南京,魏忠贤留在京师。
直到这一刻。
父子重逢,金陵再会。
“乾爹,魏国公他们,想要你的命。”
“狗儿,你乾爹的命,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拿得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