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伴伴,给朕研墨。
用过午膳,朱由校忽的想写上一幅字,便让魏忠贤取来一刀宣纸,备好湖笔,给桌上铺好了毛毡。
魏忠贤一边研墨,一边拍马屁:“皇爷文武双全,实在是千古罕有的明君雄主。”
“少拍马屁,你心里八成在想,朕从前不读书不写字,如今转了性,真是奇哉怪哉吧。”
魏忠贤见朱由校是笑著说的,也赔上笑脸道:“皇爷是效仿楚庄王故事,一鸣惊人。”
朱由校哈哈大笑:“你这老东西,也不是完全不读书嘛。”
墨研好了,朱由校提起笔,一气呵成,写的却是一首南宋时的词句:
危楼还望注,嘆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爭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寧问强对。
这词,魏忠贤就只能看个似懂非懂了。
见朱聿键刚巧入殿,朱由校一边落款盖印,一边问道:“聿键,可曾读过这首词?”
朱由校露出讚许之色道:“不错,朕最喜欢的是这句,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朱聿键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隱有所悟。
朱由校心中想的,却是一位老人。
据说,那位老人晚年在读到这首词时,竟失声痛哭。
门户私计。
这四个字,是那位老人终其一生都在对抗的恶龙。
朱由校此时在江南所要做的,是类似的事情。
当然,他自己本身就是这大明最大的一条恶龙。
但要在这个时代屠龙,屠龙者也必须就是恶龙本身。
否则,你连靠近恶龙的机会都没有。
见朱由校沉思入神,魏忠贤道:“皇爷,这字儿,臣让人给您裱起来?”
朱由校道:“裱起来后,送到京师,交给皇上。”
到江南月余,朱由校还真有些想念京师,想念西苑的皇后,想念宫里的五弟。
他將这幅字送给崇禎,一是聊表兄长对弟弟的思念,二是要让弟弟知道自己的决心。
朱由校要把江南大族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之后,是否会出现新的大族?
一定会。
但这件事,还是得做。
利在一时,功在千秋。
等几名小太监將这幅字拿走,朱聿键这才对朱由校道:
“陛下,张元福虽已伏法,然其与董其昌关係匪浅。董其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江南,尤其在士林清议中影响极大。今日我们以雷霆手段处置张家,恐怕这位董大人要有动作了。”
朱由校道:“朕就怕他没动作。董其昌此人,朕一直是知道的。书画双绝,名满天下,做官也做到二品高位。
可这名声之下,其家人在乡里横行不法,强占民田,难道他就真的一无所知?不过是故作清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若识趣,安分守己,朕或许还能容他做个太平名士。他若想借清议之名,行阻挠新政之实”
朱由校没有再说下去,但眉宇间已有杀气。
“江南新政,聿键,你放手去做吧。”朱由校看向他。
“臣定不负陛下之望。”朱聿键深深吸了一口气。
朱由校又吩咐魏忠贤道:“让涂文辅帮著唐王世子一起办差。”
“老奴明白。”
短短十日。
在涂文辅、朱聿键的强力推动下,以及陈四等原织工骨干的协助下,松江张氏织坊的清算和官营工坊的组建进展迅速。
帐册被彻底清查,更多隱田、隱户被挖掘出来。
大批奴工在登记造册后,领到了象徵自由身份的“良民契”,並根据自身意愿,或是分得了小块土地,或是报名进入官营工坊。
官营工坊初步擬定了《工匠章程》,明確规定了工作时辰、计件工价、奖惩条例,严禁打骂体罚。虽然工价谈不上优厚,但比起从前毫无收入、动輒得咎的奴工生活,已是天壤之別。
松江府,董宅。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几张凝重阴沉的面孔。
主人董其昌安然坐於主位,轻抚长须,品著香茗。
下手还坐著几位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人物。
他们是顾家、陆家、钱家、归家、谈家等诸多江南世家派来的族中耆老。
还有几位在松江、苏州一带颇有影响力的绸缎商號和钱庄的东主。
“玄翁,张元福之事,令人心寒啊!”顾与渟率先开口,“太上皇受阉宦与唐王蛊惑,行此苛暴之政,动輒抄家斩首,视我等士绅如寇讎!长此以往,江南恐无寧日!”
这位顾与渟不是旁人,正是在徐府贺寿时被魏忠贤大打一顿的顾宪成长子。陆家家主的长子陆文继附和道:
“是啊,释奴令一下,各家庄园、织坊、窑厂,人心浮动,奴工怠工,甚至索要工钱者比比皆是!若都依了那《工匠章程》,我等成本何止倍增?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松江匯通钱庄的东主王仁甫忧心忡忡:
“更可怕的是,他们抄没家產,动摇了市面根基,如今天下本就因辽东战事银根紧缩,如今大量產业被抄,市面流通的白银更少,许多商户周转不灵,只怕只怕会连累我等更多的生意。”
董其昌缓缓放下茶杯:“诸位稍安勿躁。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张家之事,是其自身不修德行,授人以柄,怨不得旁人。”
他这话看似公允,却將张元福的罪行轻描淡写地归为“不修德行”,巧妙地避开了新政的核心矛盾。
他话锋一转,语调依旧平缓:“然而,朝廷新政,关乎国计民生,亦需循序渐进,方是正理。若一味求快,罔顾地方实情,恐非百姓之福,亦非国家之幸。
王掌柜,你方才说市面银根紧缩?”
“正是,玄翁!”王仁甫连忙道,“如今松江、苏州各钱庄,放贷已是极为谨慎,就怕收不回来。而官营工坊那边,据说要大规模收购生丝、支付工钱,所需银两甚巨。”
董其昌微微頷首:“市面缺银,確是难题。我辈读圣贤书,亦当体恤商民艰难。或许各家可暂將閒散银两收拢,以备不时之需。毕竟,这世道,银子就是命啊。”
这句大实话,从这位清流领袖,天下第一书画大家的嘴里说出来,却不显得违和。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心领神会。
王仁甫露出笑容,他懂了,这是暗示他们联手囤积白银,製造更严重的银荒,让官营工坊和依附新政的中小商户,陷入无银可用的困境。
“玄翁高见!我等回去便安排,儘量收回在外贷的银子,暂不发放新贷。”
另一位李姓的绸缎巨商皱眉道:
“玄翁,银根是一方面。那官营工坊的丝绸,质量確实不差,价格也低。若任由其流通,只怕迟早会衝击我们的市场。如今虽有几家大號抵制,但难保没有见利忘义的小商户暗中进货。”
董其昌淡然一笑道:“李东家所言极是。不过,这货物行销,讲究的是渠道与信誉。官营工坊初立,渠道不通,信誉未立,此其短也。况且这丝绸的好坏,有时也不全在织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东家:“听闻近来松江市面上,似有一些来路不明、质量参差不齐的『官丝』在低价拋售?也不知是哪里流出来的次品,若是败坏了官营工坊的名声,那可就可惜了。”
李东家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玄翁提醒的是!这以次充好、鱼目混珠之事,市井之中在所难免。我等定会『留意』市面动向,若发现此类败坏官声之举,必当广为告知。”
这就是要暗中製造、散播劣质“官丝”,抹黑官营工坊產品的信誉。
从南京曹化淳府中侥倖逃出的陈继儒补充道:
“还有那漕帮。运官丝的船,风险大,运费高,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如今水道不靖嘛。”
董其昌满意地点点头,对陈继儒道:“眉公,士林清议,关乎人心向背。如今朝中阉宦当道,地方藩王擅权,行此与民爭利、败坏纲常之举,我辈读书人,岂能坐视?
当以笔墨为刀,激浊扬清,使朝廷知晓江南士民之心声。”
陈继儒肃然拱手:
“玄翁放心。江南各书院,已有多篇针砭时弊、议论朝政的文章在传抄。虽不敢直言君上之非,但阉宦之恶,酷吏之暴,与民爭利之害,必使其昭然若揭。”
松江府,官营织造总坊,帐房。
新任的帐房主管老周,原是张氏织坊里一个备受排挤、却精通数算的老先生,因秉性刚直被朱聿键启用。
此刻,他眉头紧锁,將一叠帐册恭敬地放到朱聿键面前。
“世子,情况不妙啊。”
老周的声音带著忧惧:“生丝价格又涨了三成,顏料、炭火、织机配件,无一不涨。可我们库银快见底了。”
朱聿键翻阅著帐册,脸色沉了下来:“支付工匠的工钱,还能支撑多久?”
“若按现有工匠数目和计件工钱发放,最多最多还能支撑半月。”
老周艰难道,“王爷,並非小人无能。实在是市面上流通的现银,如同被吸走了一般!我们拿著官营工坊的凭据,去几家熟悉的钱庄拆借,他们往日都是笑脸相迎,如今却推三阻四,不是说银根紧,就是说东主不在,做不了主。
就连那些愿意与我们合作的中小商户,如今也抱怨货款周转不灵,希望我们能宽限些时日,或者直接用丝绸抵帐。”
“宽限?抵帐?”
朱聿键冷冷道:“工匠们要吃饭,要养家,他们能等吗?这分明是有人在做局!”
与此同时,在松江最负盛名的“匯通钱庄”內,大东主王仁甫正悠閒地品著香茗。
二掌柜小心翼翼地匯报:
“东家,这个月我们收回的银子比放出的多出五万两,库银充盈。只是外面不少商户,尤其是那几个和官营工坊有来往的,都快急疯了,愿意出三分利拆借,您看”
王仁甫眼皮都没抬一下,吹了吹茶沫:
“三分利?利钱虽高,风险更大啊。如今这世道,今天还好好的铺子,明天说不定就被抄了,这钱借出去,还能收得回来吗?告诉下面,收紧放贷,非知根知底、有十足抵押的,一概不借。现银嘛还是放在地库里最稳妥。”
“可这会不会得罪官府?”二掌柜有些犹豫。
王仁甫放下茶杯:“我们按规矩做生意,何来得罪?市面银根紧,那是大势所趋,非我一家钱庄所能左右。至於官府他们若有本事,自己变出银子来便是。”
类似的情景,在苏州、杭州、南京的各大钱庄和世家大族的库房里同步上演。
一场心照不宣的“藏银”运动悄然进行。
大量的白银从流通领域被抽走,锁进深深的地窖或夹壁墙里。市面上的交易,开始大量依赖成色不一的铜钱,甚至出现了以物易物的倒退现象。
官营工坊的困境开始显现。採购原料变得极其困难,供应商要求现银交易,否则免谈。工匠们虽然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钱,兴奋之情尚未褪去,就开始担忧下个月是否还能如期拿到。
流言再次悄然蔓延:“看吧,官家也撑不住了,迟早要散伙。”
陈四负责安抚工匠,嗓子都快说哑了,但面对日渐空荡的原料仓库和工匠们疑虑的眼神,他的保证依然显得无力。
他甚至私下找到几个相熟的小商户东主,想用自己的人格担保,为工坊赊欠些急需的物料,对方却只是苦笑摇头:
“陈管事,不是不信你,实在是我这边也快揭不开锅了,上游催款催得紧,钱庄又借不到钱,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朱聿键深知,如果无法破解这用银子做成的绞索,官营工坊这艘刚刚启航的新船,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搁浅。
届时,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將被无情浇灭,新政便將彻底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