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
魏伴伴,这句江南民谣,你可曾听说过啊?”
朱由校笑问魏忠贤。
魏忠贤心中一凛,太上皇果然要对董其昌动手。
他躬身道:“皇爷,老奴听过的,这是万历年间的童谣。”
“是啊,万历四十四年,民抄董宦。
当年松江百姓,因愤恨那董其昌之子董祖常强抢民女、横行乡里,聚眾而起,將其家宅付之一炬,闹得沸沸扬扬,朕说得对吗?”
魏忠贤道:
“回皇爷,確有此事。当年闹得极大,董府被焚,董其昌仓皇避走他乡,著实狼狈了一阵。
后来后来还是官府出动兵马,弹压了下去,方才平息。”
“弹压?”朱由校轻笑一声,“为何要弹压?依朕看,百姓此举,大快人心。”
他坐直了身子道:“那董其昌,书画双绝,名满天下,是满朝臣工心中的文坛耆宿。
可私下里呢?纵子行凶,家奴为恶,松江之地,几成他董家私產!
之前朕杀的那个奸商张元福,不就是他董其昌的亲家公?
田亩、商铺、甚至人命,在他眼里,只怕都比不上他一张画,一幅字。
这等披著斯文外衣的蠹虫,吸食民脂民膏,百姓抄了他的家,烧了他的宅,乃是替天行道!何罪之有?”
魏忠贤大概明白了朱由校的意思,说道:“皇爷圣明烛照。”
站在一旁的张之极略微沉思道:
“陛下高见,但此风不可助长,若百姓皆效仿之,则国法无存,纲纪崩坏”
朱由校目光炯炯:“朕提及旧事,就是想重燃此举,助长此风。”
张之极和魏忠贤对视了一眼,有些心慌。
“如今朕行释奴令,意在解放贱籍,充盈户口,与民更始。可你看看江南那些大族,哪个不是阳奉阴违,百般阻挠?
明里暗里,胁迫奴僕,堵塞言路,甚至敢对朕的海运船队下手!他们眼中,何曾有过国法?何曾有过朕和皇弟?”
他越说越快:
“那些被放出、或自行挣脱了枷锁的奴僕,心中岂无怨气?
他们比之外姓百姓,更知主家底细!哪间密室藏了田契债据,哪本暗帐记著齷齪勾当,哪条人命债沾著血,他们一清二楚!”
魏忠贤接口道:“不错,老奴之前抄家,多是那些大族自家的奴僕起了大作用。”
朱由校点头道:“让他们自己动手,去抄了那些昔日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主家,既泄了民愤,又得了实利,更扫清了朕推行新政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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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不胜过朕兴师动眾,最后还落个与民爭利、逼迫士绅的口实?”
魏忠贤心道:“皇爷此计,可谓狠辣决绝,釜底抽薪!”
这是要借奴僕之手,行抄家灭族之实,更要搅得江南天翻地覆,將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连根拔起!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松江府冲天的火光,听到了士绅们绝望的哀嚎。
此例一开,江南势必血流成河!
“陛下圣明只是,只是此例一开,恐生民乱,犹如洪水决堤,难以收拾啊”张之极几乎要跪倒在地。
“乱?这江南,还不够乱吗?漕运梗阻,海运遇盗,他们步步紧逼,何曾將朕將大明放在眼里?
他们能蓄养家丁部曲,朕就不能用这万千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朕是琢磨了几十年才想明白的。”
魏忠贤心道:“皇爷不过二十三岁,哪来的几十年好想,怕不是太祖皇帝时不时还会附体。”
他不知道,朱由校此时“附体”的,还真就是位太祖。
朱由校道:“传朕旨意给朱聿键,让他嗯,不必明说,暗示即可,就让那松江董家的旧例,再演一回。
就从董其昌开始!他不是名望高吗?朕就拿他祭旗!让天下人看看,背弃朕意、欺凌百姓者,是何下场!”
松江华亭县。
董府。
连日来,这座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府邸,门户紧闭,气氛沉肃。
府外,几条巷陌之外,一间低矮潮湿的窝棚里。
黑壮如铁塔般的汉子董大和,正蹲在门口一块磨刀石前,霍霍地磨著一把柴刀。
他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疤痕,细看格外可怖。
这是几年前,董家大公子董祖常醉酒后,嫌他牵马慢了半步,用马鞭抽裂的。
当时,鲜血糊了董大和满脸,他却连吭都没敢吭一声。
窝棚里还挤著十几条汉子,都是刚从董家、徐家、张家脱了奴籍,或者乾脆偷跑出来的旧仆。
有个叫阿福的瘦小青年,原是董祖常的书童,没少挨打受气,颤声说道:
“大和哥,咱们咱们真能干?那可是董府啊老爷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屁的老爷!”
董大和猛地停下磨刀,抬起头道:
“太上皇开了金口,在南京的金鑾殿上都说了,咱们不再是任打任杀的奴才了!是堂堂正正的人了!”
他破锣般的嗓音里著一股子狠劲:
“可董家这些老爷们,肯放过咱们吗?他们库里的金银,哪一文不是咱们的血汗?
他们田里的稻穀,哪一粒不是咱们的筋骨?看看这!
老子脸上的疤,是拜他们所赐!如今有了机会,难道还要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求他们赏口餿饭吃吗?”
“不能!”一个叫根生的粗壮汉子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土墙上,“老子受够了!去年我妹子,就是被董全儿那畜生”
这董全儿,却是董其昌的心腹管家。
他眼圈泛红,说不下去,只是呼呼喘著粗气。
“唐王世子爷派人给我递了话。”
董大和道:“当年老百姓能烧他董家一次,咱们这些被他踩在泥里几十代、骨头缝里都渗著苦水的,今日就能再抄他一次!
这不仅是报仇,更是奉了上意!是天意!”
他环视眾人道:“抄没的家財,咱们拿回咱们这些年该得的工钱,拿回被他们强占的活命钱!
多出来的,谁也不许多拿,那些名贵玩意儿,都交给唐王世子,为太上皇的新政开路!为咱们的后代,挣一个再也不当奴才的前程!”
“干他娘的!”
“跟著大和哥!”
“报仇!”
多年的屈辱、愤恨、不甘,如同堆叠的乾柴,被董大和这番话彻底点燃。
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
次日,天色未明。
董府那两扇平日里象徵著权势的朱漆铜钉大门,被一阵急促而猛烈的撞击声惊醒。
门房战战兢兢地拉开一条门缝,往外一瞧,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哎呀”一声瘫软在地。
只见门外黑压压一片,不知聚了多少人!
火把的光芒跳跃著,映照著一张张或愤怒、或激动、或麻木太久已经不会做出任何表情的脸庞。
棍棒、鱼叉、锄头、菜刀,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閂,在火光下闪著寒光。
为首那黑塔般的汉子,不是董大和又是谁?
“砸开它!砸开这吃人的阎王殿!”
董大和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粗壮汉子,喊著號子,抱著一根不知从哪家祠堂拆下来的粗大梁木,轰然撞向大门。
须臾,董府的门閂轰然断裂,大门洞开!
“冲啊!”
“抄了董家!”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汹涌而入。
顷刻间,昔日静謐雅致的董府,变成了喧囂混乱的修罗场。
库房被砸开,雪白的银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成匹的綾罗绸缎、珍贵的古玩玉器,被毫不怜惜地拋洒出来,在眾人的爭抢踩踏下,滚落泥尘。
粮仓被冲开,白花花的上等稻米如同瀑布般倾泻流淌,有人扑上去,用破烂的衣襟兜抢,有人则疯狂地践踏,发泄著多年的饥饉与愤恨。
更多的人冲向內宅,女眷惊恐的尖叫声、瓷器玉器碎裂的刺耳声、寻仇者的怒骂声不绝於耳。
董其昌此时正与儿子董祖常在书房。
他昨夜心绪不寧,临摹了半宿王羲之的《兰亭序》也难以静心,刚在榻上迷糊著,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喧譁惊得坐起。 “外面何事喧譁?”
他强作镇定,披衣起身,刚拉开书房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骇得面无人色,踉蹌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只见他精心布置的庭院,假山倾颓,名贵花草被践踏成泥。
他视若性命的藏书字画被撕扯拋飞,那些他平日里甚至懒得正眼瞧一眼的“贱奴”,此刻如同疯魔般在他的世界里打砸抢烧。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该千刀万剐的杀才!畜生!”
董祖常又惊又怒,色厉內荏地衝到墙边,抽出那柄作为装饰的镶宝石宝剑,虚张声势地挥舞:“都给我滚出去!不然本公子砍了你们的狗头!”
董大和一步踏前,他身形魁梧,动作却异常敏捷,劈手便夺过了董祖常手中的宝剑。
他看也不看,隨手將剑掷在地上,抬起穿著破草鞋的大脚,狠狠踩在镶嵌著宝石的剑鞘上,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董公子,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今日不同往时了!你的威风,耍给谁看?你和你老子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你你敢”
董祖常被他眼中的凶光嚇得浑身发抖,胯下瞬间湿了一片,骚臭难闻。
几个汉子一拥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將董其昌父子二人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董其昌挣扎著:“放开老夫!老夫是朝廷命官!致仕时官至太子太保!你们这是造反!要诛九族的!”
董大和一口浓痰啐在他脸上:“呸!狗官!你的九族,早就该诛了!拉走!”
父子二人被粗暴地推搡著,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董其昌回头望去,只见他经营一生的府邸,已一片狼藉。
这一幕,十一年前他经歷过。
完了,全完了。董其昌脑中闪过朱由校那张年轻的脸。
董其昌不明白,木匠皇帝为何会死而復生,又突然转了性。
就算他是装傻,却也不至於突然变得如此狠辣。
那魏忠贤魏忠贤虽然囂张,却没有如此手段啊。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太上皇,这个昔日的木匠皇帝,竟然真的敢纵容这些贱奴如此行事!
董其昌恨啊。
他恨这些奴僕的忘恩负义,更恨自己为何当初没有更狠,將这些隱患早早除掉!
董其昌想到了那次皇帝的落水。
为何不死?
岂有此理?
松江码头,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闻讯赶来的百姓,不仅有参与抄家的奴僕,还有更多受过董家欺压的佃户、渔民、小贩,以及许多徐家的奴僕,也都赶来,加上那些纯粹是为了看热闹的市井小民。
偌大的码头,被围得水泄不通。
董其昌、董祖常父子被推到了码头前方临时搭起的一个高台上。
董其昌花白的头髮散乱,昔日整洁的官袍被扯得破烂,沾满了泥污,脸上还有方才挣扎时留下的指痕。
董祖常更是瘫软如泥,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拽上台来。
台下,是无数双愤怒、好奇、麻木、兴奋的眼睛,如同看著两头待宰的牲畜。
董大和站上台,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本厚厚的蓝皮帐册,还有几份边缘泛黄、字跡模糊的田契和借据。
这些都是他带人从董其昌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是董家巧取豪夺、盘剥百姓的铁证!
董大和深吸一口气,海风似乎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运足了气力,声如洪钟:
“松江的父老乡亲们!老少爷们!今日,咱们不是造反!是奉天行道,是清算这董家父子,这对披著人皮的豺狼,欠下的累累血债!”
他高高举起那本蓝皮帐册:
“这本子上!记著董家放印子钱的阎王帐!三分利?五分利!利滚利!驴打滚!多少人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最后签下的,就是咱们这些人的卖身契!”
他隨手翻开一页,念道:“崇禎元年,佃户陈老六,借银五两,三年后,本利合计二十两,无力偿还,以其女抵债陈老六投河自尽!”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呜咽和怒骂。
他又举起那几张田契:
“这些地!华亭东郊三百亩上等水田,原是李家祖產,却被董家强占!
西市街五间铺面,是周家三代经营,被董祖常带人打砸,强夺地契。
这些白纸黑字,哪一张下面,没有咱们松江百姓的血泪!”
他猛地伸手指向面如死灰的董其昌:
“还有这老贼!董其昌!人人称他文坛宗师!可就是他,纵容他这个畜生儿子董祖常,强抢民女,逼死良家!
他的亲家,苏州张元福,更是恶贯满盈,已经被太上皇处斩!
董家私养家丁过百,配备刀枪弓弩,堪比私兵!平日里欺行霸市,勒索商旅,无恶不作!你们说,该不该抄他们的家?”
“该!”
“打死他们!”
“报仇!报仇啊!”
每说一条,台下百姓的怒吼便高涨一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將码头掀翻。
董其昌紧闭著双眼,身体微微颤抖。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哪怕是被魏忠贤下詔狱严刑拷打,是被太上皇以谋反大罪论处斩首,都是他能想像的情景。
但被自己曾经的家奴群起而攻之,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董其昌真的从未想过。
天方夜谭!
董其昌听著董大和一条条数落他的罪状,听著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咒骂,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恐惧。
董大和待声浪稍平,猛地將手中的帐册、田契,奋力撕扯!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將这世道的不公一起撕碎!
纸屑扬向天空,又纷扬落下。
董大和指著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我董大和!世代为奴!我爷爷是董家的奴,我爹是董家的奴,我也是董家的奴!这道疤,是董祖常这畜生留下的!
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比別人矮一头,连姓都是主家赏的,带著奴才的印记!”
他环视台下无数期盼、激动、迷茫的面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同宣誓:
“但从今日起!老子不姓董了!这狗日的姓,老子不要了!”
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道:“太上皇给了咱们新生!这大明,是太上皇的大明,也是咱们百姓的大明!
从今往后,我姓明!叫明大和!”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对!不姓董了!老子也姓明!”
“我也不姓张了!狗日的张元福!我姓明!”
“姓明!我徐二也姓明!”
码头上,成千上万不久前才撕掉身契获得自由身的奴僕,无论原是姓董、姓徐、姓张,此刻都挥舞著手臂,热泪盈眶。
忽的,一队手持水火棍的官差凶神恶煞地排开人群,簇拥著一员穿著二品緋袍、胸前绣著锦鸡补子的大员疾步赶来。
却是闻讯赶来松江的南直隶巡抚李待问。
他是董其昌的门生。
看到此情此景,李待问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
“胡闹!简直无法无天!”李待问排开眾人,衝到台上,扶起董其昌,更指著台上的明大和厉声呵斥:
“姓氏乃祖宗所传,血脉所系,岂是尔等贱役所能隨意更改?
尔等聚眾抄家,形同造反,已犯十恶不赦之罪!还敢在此妖言惑眾,煽动民变!还不速速俯首认罪!”
沸腾的场面为之一滯。
李待问毕竟是封疆大吏,积威已久,一些刚刚还热血上头的百姓,此时却被他这番疾言厉色嚇得面露惧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
“李待问,你好大的官威啊。”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唐王世子朱聿键缓步走出。
“让所有重获自由身的大族家奴改姓为明,非是胡闹,更非妖言惑眾!此乃太上皇的旨意!是圣意!”
他环视四周,一字一句,声如金石:
“太上皇口諭:『这大明,是朕的大明,也是天下百姓的大明,唯独不是那些蠹国害民、结党营私的士绅大族的大明!
这大明的百姓,跟著別人姓董姓张,为奴为婢,是岂有此理!
依朕看,他们该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