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悬中天,南京皇宫偏殿。
烛光掩映,朱由校独坐案前,三份密报在案上铺开。
左手边是锦衣卫的监视记录,详细记载著房可壮等人连日来的行踪,右手边是东厂眼线的密报,连张溥在茶楼吟诵的诗句都一字不差。
正中则是朱聿键从松江发来的急递。
朱由校道:
“魏伴伴,你看,这六成被渗透的保甲长,其中三成掌著实权,分管田亩清丈、户籍编审;另外三成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閒职。好一招瞒天过海。”
魏忠贤恍然大悟:“他们是故意让些小鱼小虾浮在水面。”
“正是。”
朱由校起身踱步:“既然他们要玩这个游戏,朕就陪他们玩玩。传朕旨意:即行三察法。”
魏忠贤躬身细听,刘若愚提笔擬旨”
朱由校道:
“一察政绩,以春耕进度、治安案件、释奴安置为考,三月不达者黜;
二察操守,凡有贪墨受贿,查实立斩;
三察人望,各保设密匣,百姓可直书其过。“
刘若愚边写边点头,魏忠贤说道:“老奴明日就让人盯著执行者三察法。”
朱由校又道:
“且慢,再传密旨给聿键,命他暂缓清洗,集中查证赵福等人银钱往来。”
松江府衙。
朱聿键手中那封从南京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已被他反覆研读了不下十遍。
绢帛上,是太上皇朱由校那熟悉的笔跡,条分缕析地写明了“三察法”的细则。
“『三察法』太上皇明见万里!”
朱聿键之前只想著用锦衣卫的雷霆手段揪出蛀虫,却没想到太上皇此法,是要从根本上动摇那些地头蛇的根基。
让百姓来监督,让政绩来说话,让律法来裁决。
这比单纯的抓人、杀人,要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既能精准打击,又能收揽民心。
他立刻唤来锦衣卫把总李国兴。
“李把总,从明日起,表面上放缓清查力度,对那些跳得欢的保甲长,可以稍作敲打,但不必立即拿下。做出一副被地方势力掣肘,难有作为的样子。”
朱聿键吩咐道。
李国兴一愣,有些不解:“世子,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
朱聿键微笑:“太上皇要放长线,钓大鱼。你们明面上的动作越小,暗地里的老鼠才敢更大胆地出洞。”
“我要你带几个可靠的精於帐目的人,以核对今年春耕田赋、清查隱田为名,进驻各县衙户房。
重点,是查所有保甲长,尤其是那些看似『清廉能干』的,他们近半年来的所有银钱往来,特別是与苏州沈氏钱庄的关联。”
李国兴道:“世子是怀疑,他们受贿的银子,都走了钱庄?”
“不是怀疑,是確定。”朱聿键將密旨的另一部分推断说出,“房可壮、沈棨老奸巨猾,直接送银子太扎眼,通过钱庄走帐,隱秘又方便。你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隱秘的线头。”
三天后,深夜。
李国兴带著一身寒气匆匆返回府衙,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世子,查到了!”
他压低声音,“华亭县东三保的赵福,名下虽无恆產,但其妻弟在苏州沈氏钱庄有一个户头,近两月陆续存入三千两白银!此外,还有十一人,情况类似,数额在五百到两千两不等。存入时间,大多在他们当选保甲长前后,或是新政推行遇到『阻力』之时!”
朱聿键喜道:“好!总算抓住尾巴了!三千两他赵福一个保甲长,十年俸禄也没这么多!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看看这条线,最终能牵到谁的身上!
我要知道,除了沈棨,还有哪些人伸了手!”
李国兴有些按捺不住:“世子,证据確凿,为何不立即拿人?拿下赵福,严刑拷打,不怕他不招出幕后主使!”
“不。”朱聿键断然摇头,“现在拿人,最多砍掉几根手指。
太上皇要的,是斩断这条利益链条,將藏在幕后的房可壮、张溥,乃至他们背后的整个网络,连根拔起!
继续监视,一个都不要惊动。让他们再得意几天。”
华亭县,东三保。
赵福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肉香四溢。
赵福腆著微凸的肚子,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几个依附於他的乡绅、保丁头目围坐四周,桌上的红烧肘子油光鋥亮,几坛绍兴老酒已经见底。
“要我说,什么狗屁新政,什么唐王世子,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赵福打了个酒嗝,用筷子指点著,“看见没?前些日子那些巡察御史多威风?现在呢?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华亭县,水深著呢,终究还是咱们爷们说了算!”
尖嘴猴腮的保丁头目王三立刻諂媚地接话:
“那是自然!赵爷您根基深厚,上下打点得妥妥帖帖。那些京城来的官儿,也就是走个过场,哪能真跟咱们本地人较劲?
这保甲长的位置,非您莫属!”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分了田又如何?那些穷棒子要牛没牛,要种没种,到头来还不是得来求咱们?
这地,转一圈,名字变了,可归根到底,还是得靠咱们才能种下去!”
赵福得意地呷了口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这个新格局下,依然稳坐钓鱼台的情景。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风头再过去些,怎么利用保甲长的权力,把那些分出去的薄田,用“借贷”、“合作”的名义,慢慢再掌控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保丁急匆匆地跑进来,送上一份刚到的公文。
“赵爷,府里刚发下来的,说是紧急公文。”
赵福醉眼朦朧地接过来,展开一看,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公文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三察法”实施细则。
春耕进度、治安案件、释奴安置成功率都要量化考核,还要每月在村口张榜公示!
末尾还提到,將在各保设立“人望密匣”,百姓可匿名投书揭发。
“这这他娘的是要逼死我们啊!”
赵福的脸色由红转白,拿著公文的手微微颤抖,对著几个心腹诉苦,“你们看看!春耕进度?那些穷鬼分到的都是下等田,种子劣,农具破,进度怎么可能达標?
治安案件?那些刚放出来的奴僕,有几个是老实的?偷鸡摸狗怕是免不了!这还要公示?还要让那些泥腿子来告状?”
王三也慌了:“赵爷,这可如何是好?这公示一贴,咱们干了点啥,不全让那些刁民知道了?”
堂屋內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瞬间一滯。
几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慌。
紧接著三日,赵福度日如年。
他一边强打精神催促保內春耕,一边提心弔胆地防备有人往那个新掛在村口的枣红色“密匣”里投书。
他感觉似乎总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他。
第三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队原本以为已经“消停”了的厂卫,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再次登门。
为首的依然是那个面色冷硬的李国兴。
“赵保长,別来无恙?”李国兴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赵福强作镇定,拱手道:“大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可是为了春耕进度?小人正在全力督促”
李国兴抬手打断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帐册,轻轻放在桌上:
“春耕之事稍后再议。本官今日来,是想请赵保长解释一下,你在苏州沈氏钱庄的那个户头里,近两个月存入的三千两白银,是从何而来?”
赵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南京皇宫,暖阁。
朱由校並未安寢,仍在灯下批阅奏章。
魏忠贤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將一份最新的密报放在案上。
朱由校头也未抬,直到批完手中那份关於漕运的奏本,才伸手取过密报。
“太慢了。”他放下密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魏忠贤却知道,这是太上皇不满意的表现。
“皇爷,世子那边已是尽力了,只是江南盘根错节,查证需要时间”
魏忠贤小心翼翼地解释。
“朕知道需要时间。”
朱由校站起身:“但春耕不等人。照这个速度,等他们把所有的保甲长都查清,春耕时节都过去了。 到时候,那些分到田的释奴和贫户,因为缺乏种子耕牛而耽误了农时,颗粒无收,他们会恨谁?
他们会恨那些暗中使绊子的士绅,但更会怨朝廷新政让他们希望落空,却无力维持。”
他的手指划过松江府的位置: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不能等敌人出完所有的牌再反击。得主动给他们製造麻烦,给百姓实实在在的甜头。”
魏忠贤躬身:“皇爷的意思是?”
“传朕旨意,”朱由校转身,目光深邃,“第一,命松江府及南直隶各府县,即日设立『惠民仓』。
由內帑拨付部分本银,再以抄没董其昌、李待问等家的赃款填充,专司向確需借贷的释奴、贫户提供种子、耕牛、农具借贷,年息不得超过两分!”
魏忠贤吃了一惊,抬头道:“皇爷,这年息两分?这几乎是白借了!歷朝歷代,官仓借贷也从未有过如此低的利息啊!
而且,这需要的內帑银钱可不是小数目”
朱由校摆手打断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眼光要放长远些。这点利息,这点本钱,比起江南士绅通过印子钱盘剥、兼併土地所带来的损失,算得了什么?
朕就是要让百姓知道,跟著朝廷走,有活路,有好日子过!等他们尝到了甜头,看清了谁才是真正为他们著想的人,谁还会去依附那些敲骨吸髓的豪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记住,魏伴伴,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不仅仅是句空话。有时候,惠利於民的手段,比刀剑更管用。
还要加上一条,设立『灾补制』,凡遇水旱蝗灾,经官府查验属实,受灾田亩可给予一定粮钱补偿,帮他们渡过难关。”
魏忠贤虽然心中依然觉得此举太过仁厚,但看著朱由校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將劝諫的话咽回肚子里,恭敬应道:
“老奴遵旨。皇爷圣心独运,老奴这就去擬旨。”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松江府衙前的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
明水生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如今改姓了明,分到了三亩薄田,但和大多数释奴一样,面临著无种下地的窘境。
他踮著脚,仰著头,努力辨认著告示上那密密麻麻的字。
明水生识字不多,但连猜带蒙,再加上旁边识字人的念诵,他渐渐明白了內容。
“凡遇水旱蝗灾,经保甲上报,官府勘验属实每亩补偿粮一斗,或折银五分”
明水生喃喃地重复著,用力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补偿?遭了灾,朝廷还给补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往年遇到灾年,地主老爷只会加紧催租,逼得人卖儿卖女,路有冻死骨。
现在朝廷竟然倒过来给钱给粮?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用粗糙的手掌抹著眼泪,声音哽咽:
“老天爷开眼了啊!太上皇太上皇真是活菩萨啊!有了这个『灾补制』,咱们咱们总算有点活路了,不用一看天色不好就提心弔胆了”
人群开始骚动,议论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惊奇、喜悦和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更响亮的吆喝声和人群的喧譁。
“快去看啊!府衙西边的『惠民仓』今天开仓放贷了!”
“借种子耕牛!利息低得很!”
“真的假的?走!去看看!”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呼啦”一下朝著府衙西侧涌去。
明水生也被这股人流裹挟著向前。
只见府衙西侧原本空置的一排官房,已经掛上了“松江府惠民仓”的牌匾,门口排起了长队。几个书吏模样的人坐在桌后,大声宣讲著借贷细则。
“都听好了!惠民仓借贷,种子、耕牛、农具皆可!年息两分!借一石粮,秋后还一石二斗!童叟无欺,凭新户籍册办理!”
仓吏的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年息两分?!”
人群再次譁然。
这个利息,比起沈氏钱庄等私家钱庄动輒“九出十三归”甚至更高的印子钱,简直是天壤之別!
明水生心臟砰砰直跳,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崭新的、写著“明水生”的户籍册,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希望涌遍全身。
他不再犹豫,快步排到了队伍后面。
与此同时,街角那家气派的“沈氏钱庄”门前,却是一片冷清。
往日里此时早已门庭若市,前来借贷、还贷的农户络绎不绝。
可今天,除了几个伙计无所事事地靠在门边,竟看不到一个顾客。
钱庄掌柜钱有財站在二楼的窗口,看著府衙方向涌动的人潮,又看看自己门前冷落的场面,脸色铁青,拳头紧紧攥著,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经营钱庄几十年,深知这“年息两分”的惠民仓对他们这些私家钱庄意味著什么。
这是釜底抽薪!
“完了”钱有財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这这是不给活路啊!”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消息传开,不仅不会再有人来借钱,那些原本欠著债的,恐怕也会想方设法拖到秋后,等著卖了粮食去还惠民仓的低息贷款。
沈家遍布江南的钱庄,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打击。
他必须立刻写信,將这里发生的一切,火速稟报给苏州的东家沈棨。
太平府,当涂县,南山脚下。
巨大的矿场依山而建,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被发配来的董其昌等罪官及其家眷,穿著粗布囚服,在兵丁的监视下,麻木地搬运著矿石,昔日的养尊处优早已被疲惫和绝望取代。
而在矿场中心区域,一座造型奇特、远比传统炼铁炉高大雄伟的砖石建筑已然矗立,这正是根据朱由校亲绘图纸建造的新式高炉。
炉旁,聚集著以老工匠王师傅为首的一批从各地徵调来的顶尖匠人,以及工部的监造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紧闭的炉门上,气氛紧张而凝重。
王师傅脸上满是忧虑,他搓著粗糙的手,对旁边的监工太监低声道:
“公公,不是小老儿多嘴,这炉子结构闻所未闻,炉膛如此设计,鼓风要求极高,万一万一炸了膛,或者炼不出铁,这责任”
监工太监心里也没底,但想起太上皇那杀气腾腾的旨意,只能硬著头皮呵斥:
“王老头!休得胡言!皇爷天纵奇才,绘此神图,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安心等著便是!再敢扰乱军心,仔细你的皮!”
王师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眼神里的怀疑並未散去。
不仅是他,许多工匠私下都议论,觉得这新炉子太过“標新立异”,违背了他们祖辈相传的经验。
吉时已到。
“开炉!”
隨著监工太监一声略带颤抖的高喊,巨大的炉门在绞盘的作用下,被缓缓拉开。
剎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浪扑面而来,让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紧接著,一道如同岩浆般的炽热洪流,从炉口奔涌而出,沿著预设的陶製流道,哗啦啦地注入下方的砂模之中!
那铁水,色泽明亮,流动性极佳,奔流之势远超以往任何一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负责记录的书吏手忙脚乱地开始计量。当最终的数字报出来时,整个炉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稟稟公公,此炉出铁出铁量是旧法最高记录的三倍有余!而且而且看这成色,杂质极少,是上好的生铁!”
书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三倍?!上等生铁?!”
寂静被打破,惊呼声、抽气声响成一片。
王师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南京方向连连磕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哭喊道:
“皇爷!皇爷天工妙法!是小老儿愚昧!是小老儿有眼无珠,妄自质疑天工!小老儿该死!该死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扇著自己耳光,之前的疑虑和担忧,此刻全都化作了无边的敬畏和震撼。
监工太监此刻也长长舒了一口气,隨即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充满了傲然之色。
他冷冷地扫视著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工匠和官员,声音响彻全场:
“现在都看明白了?皇爷学究天人,此乃格物致知之极致!往后,谁再敢对皇爷的图样、旨意有半分迟疑懈怠,这就是榜样!
都给我打起精神,照此炉式样,加紧建造!皇爷等著南山之铁,打造无敌神兵!”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南京皇宫。
朱由校正在用晚膳,听到魏忠贤眉飞色舞的稟报,他只是淡淡一笑,夹起一块清蒸鰣鱼,慢慢品尝。
“嗯,知道了。”
仿佛这惊天动地的成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魏忠贤有些意外:“皇爷,三倍產量,上等铁质,此乃旷古未有之奇功啊!”
朱由校心道:“可惜材料上做不到更好,否则何止三倍產量!”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夜空道:
“魏伴伴,朕要的,何止是这些铁水?”